第304章 先当皇帝,再做父亲(1 / 2)
嬴政眼中的死志,如退潮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不是君临天下的野心,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本能。
守护。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恨意,却用未来质问他的儿子,心中那片因失去挚爱而崩塌的世界,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重组。
他不能死。
他死了,谁来护他
谁来护住他和瑶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好……”
嬴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寡人……不死了。”
他挣扎著,想要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
双腿却因为脱力而不住地颤抖,几次都险些再次摔倒。
蒙武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嬴政却一把推开了他。
他扶著那块冰冷的墓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重新站直了身体。
仿佛这座孤坟,就是他新的脊樑。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绝望男人,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俯瞰天下的秦王。
不,比以往更加可怕。
因为此刻的他,有了一件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守护。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墓碑上“爱妻陈瑶儿”那几个字上,眼中刚刚止住的泪水,险些再次涌出。
无尽的愧疚与心痛,几乎要將他再次淹没。
他亏欠她的,太多了。
他要弥补。
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弥补!
“迁坟!”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寡人要將瑶儿的陵寢,迁入王陵!”
“寡人要追封她为后!让她享受大秦最尊贵的哀荣!”
“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才是寡人唯一的王后!”
他指著那座孤坟,对著魏哲,也对著九泉之下的亡魂,立下誓言。
“待寡人百年之后,要与她合葬一处!”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弥补心中亏欠的方式。
他要给她名分。
给她一个生前未能给予,死后必须追回的,至高无上的名分。
蒙武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大变。
“王上,万万不可!”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劝諫。
“瑶儿姑娘来歷不明,无名无分,若强行迁入王陵,追封为后,此乃违背祖宗礼法之举!”
“朝堂之上,必將掀起轩然大波!宗室、百官,绝不会答应!”
“此举,会动摇国本啊,王上!”
嬴政此刻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把抽出插在地上的秦王剑,剑尖直指蒙武的咽喉。
“国本礼法”
他狂笑起来,笑声悽厉。
“寡人就是国本!寡人的话,就是礼法!”
“谁敢反对,寡人就杀谁!宗室反对,寡人就杀宗室!百官反对,寡人就杀百官!”
“寡人要杀到,这天下再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为止!”
一股恐怖的暴虐之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蒙武被那冰冷的剑锋和骇人的杀气所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王上疯了。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他已经不顾一切。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你这么做,是想我现在就死吗”
魏哲缓缓走到嬴政面前,无视那锋利的剑尖,平静地看著他。
嬴政的动作一僵,眼中疯狂的杀意,被一丝愕然所取代。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若一意孤行,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哲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个来歷不明的赵国舞女,凭什么能被追封为后,葬入王陵”
“你以为朝堂上那些人都是傻子吗”
“他们会查,会掘地三尺地查!会查清她所有的过往,会查清她当年在邯郸的每一个人际关係。”
他向前一步,更加靠近那锋利的剑尖。
“然后,他们就会查到我。”
“查到一个和她关係匪浅,眉眼相似,同样来自赵国的『孤儿』。”
“你告诉我,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个所谓的『陈风』,究竟是谁他和你,又是什么关係”
魏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嬴政发热的脑袋上。
让他那股因悲痛而生的疯狂,迅速冷却下来。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可以杀尽所有反对者。
可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安危。
一旦瑶儿的身份被大张旗鼓地摆上檯面,魏哲的存在,就会立刻从幕后被推到台前。
一个身世成谜,却可能是君王私生子的年轻人。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却来歷不明的新贵。
他会瞬间成为所有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覬覦王位的公子们,会怎么看他
那些对秦国恨之入骨的六国余孽,会怎么利用他
还有那个潜伏在阴影里,连嬴政都感到棘手的赵高,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到那时,魏哲將腹背受敌,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你……”嬴政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眼中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他差一点,就亲手將自己的儿子,推入了火坑。
“那……那寡人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与无助。
他想补偿,却发现自己处处受制。
他想给予,却发现自己的给予,可能会变成最致命的毒药。
身为君王,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魏哲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
时机到了。
“你想补偿她,你想承认我,你想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对吗”魏哲问道。
嬴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你早就该做完的事。”
魏哲的目光,遥遥望向东方。
那里的夜空中,仿佛有六国的版图在沉浮。
“一统天下。”
他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如今的你,还只是秦王。你的上面,有祖宗礼法,你的
“你的意志,还会受到掣肘。”
“只有当你,真正成为这片大地上唯一的主宰。当你扫平六国,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当你成为真正的『皇帝』之时……”
魏哲缓缓转过头,迎上嬴政震动的目光。
“到那时,你的话,才是真正的金科玉律。”
“你的意志,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到那时,別说追封一位王后,就算你要立我为太子,天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轰!
立我为太子!
这五个字,像一道开天闢地的惊雷,狠狠劈在嬴政的心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儿子。
他不仅为自己规划好了生路,甚至,已经为他规划好了未来的帝国蓝图。
他不是在索取,而是在给嬴政指明一条路。
一条既能实现他毕生抱负,又能让他弥补所有亏欠,让一切都名正言顺的路。
先当皇帝。
再做父亲。
嬴政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手中的秦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著魏哲,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难明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讚嘆,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血脉的骄傲。
不愧是他的儿子。
不愧是他和瑶儿的儿子。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远超他任何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孩儿。
“好。”
嬴-政重重地点头,声音恢復了君王的沉稳与威严。
“说得好!”
他走到墓碑前,重新跪下。
这一次,不是绝望的跪倒,而是庄重的跪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冰冷的石碑,像是在抚摸爱人冰凉的脸颊。
“瑶儿,你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君王。
“我们的孩儿,他很好。他比寡人,更懂得隱忍,更懂得谋划。”
“你放心,寡人答应你,也答应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东方。
“三年之內,寡人必將扫平六国,一统天下!”
“到那时,寡人会昭告天下,追封你为大秦帝国唯一的皇后!”
“寡人会亲手为你戴上凤冠,將你迁入帝陵,与寡人同眠!”
他又转过头,看向魏哲,眼中是君王一诺千金的郑重。
“而你,將是寡人唯一的太子!”
“是这大秦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若违此誓,教寡人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这已经不是一个父亲的承诺,而是一位君王,以自己的性命和整个帝国为赌注,立下的最恶毒的誓言。
魏哲静静地听著。
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心中却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棋局,成了。
他不仅让嬴政活了下来,还让他那即將熄灭的雄心,以前所未有的烈度,重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