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马江海战(六)(2 / 2)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有些发黄的、沾著些许油污的白色台布。
它在湿润的海风中扑啦啦地飘扬著,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淒凉。
紧接著,阿斯皮克號和运输舰也相继升起了白旗。
所有的引擎都停了。
蒸汽排出的嘶嘶声逐渐平息,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太阳终於彻底撕开了云层。
金红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海域。照亮了沉船的桅杆,照亮了漂浮的尸体,也照亮了那面刺眼的白旗。
在“振华”號的舰桥上,
陈九低声说道,声音沙哑,紧绷的身子终於软了下来,满身都是疲惫,旁边的亲信赶忙扶了上去,又被他手势拦住,
“这马江的水,终於洗乾净了。”
“江声如咽,今始为欢。这云散天青,原是等一场千年潮信,来重定此门。”
“洋流有尽,而此恨无穷。往后这闽水潮音,当与天下共鸣。”
风,从闽江口吹过,带著硝烟散去的味道,吹向福州城,吹向那个刚刚甦醒、却已不再一样的古老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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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突突——”
六艘吃水极浅、涂装成灰黑色的蒸汽武装小艇,被振华號和北极星放下,劈开浑浊的浪花,呈品字形高速逆流而上,强行穿过了沉船的缝隙。
每艘艇的桅杆上,都飘扬著一面黑底银色的旗帜——北极星。
小艇队如同一阵旋风,呼啸著衝过了掛著白旗的法军舰队旁。
看著这些高速掠过的小艇,甲板上的法国水兵惊恐地后退。他们从这些小船上感受到了一种比正规海军更危险的气息——那是亡命徒的气息。
“头儿,那个法国佬在看咱们。”
机枪手嚼著檳榔,狞笑著把加特林的枪口抬高了一寸,对著阿米林號號的舰桥比划了一下。
“別理这帮死狗。”
赵老三啐了一口,
“咱们的目標是船厂!”
不多时,马尾船政局的码头已在眼前。
作为海军,作为北极星舰队的水兵,他们再清楚不过马尾以及闽江航道的重要性,因此满心都是兴奋,甚至浑身都在烧。
马尾位於闽江下游,距离福州城约20公里。
马江江面宽阔,是各国商船和军舰进入福州的必经之地。
作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马尾港极其繁忙。
江面上常年来往各国运茶的商船,作为福州茶港的重要支柱,地位得天独厚。
而马尾船政局是远东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的造船基地,其能力不仅限於造船,更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能够建造千吨级的巡洋舰,铁胁木壳船。
拥有完善的轮机厂,能製造和维修蒸汽机、还有锅炉厂,船政局不仅能修船体,还能大修核心动力系统,这在亚洲是顶尖的。
更重要的是,九爷下了死命令,还要控制住船政学堂和所有的闽江口炮台群。
现在,一切都近在眼前。
已经没人在乎岸上的大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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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下游,琯头镇。
这里距离那片炮火连天的马尾战场约莫有四十里水路。
江风呼啸,卷著浑浊的浪沫拍打著满是芦苇的滩涂。
几艘吃水极浅的武装驳船,藉助著涨潮的尾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盪深处的野码头。
“哗啦——”
第一双皮靴踏进了齐膝深的淤泥里。
紧接著是第二双、第三双。
五百名身穿深蓝色立领作训服的汉子,背著錚亮的步枪,动作整齐地跳下船舷。
领头的营官叫雷震,是个瘦长的黑脸汉子。他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掛著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和一把带鞘的刺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涉水登陆的队伍。
这支部队是北极星舰队下属的陆战队第一营。不同於清军那些还要扛著油纸伞、背著大烟枪、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双枪兵”,这五百人是安定峡谷真金白银餵出来的精锐。
“营官,水太浑,脚下有暗桩。”前哨低声回报。
“趟过去。”雷震的声音冷得像铁,“哪怕是刀山,也得给老子踩平了。”
“別让学营的兄弟看咱们水师的笑话!”
队伍无声地切开芦苇盪。惊起的白鷺在头顶盘旋,发出悽厉的叫声,
芦苇盪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龙王庙。
庙门口,几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们不时地踮起脚尖,朝江边张望,手里的旱菸袋明明灭灭。
“来了。”
为首的一个精瘦汉子突然丟掉菸袋,低喝一声。
只见那片一人高的芦苇丛像波浪一样分开,一排排深蓝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显现。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这几个平日里在琯头镇横著走的“江湖好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雷震大步走出芦苇盪,目光如刀,在那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精瘦汉子一愣,连忙拱手,行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几句切口对完,精瘦汉子长出了一口气,那张紧绷的脸上终於堆起了笑,甚至带著几分討好和敬畏:
“哎哟,我的亲爷爷,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福州洪门三合会琯头分舵的香主,道上兄弟叫我......”
“废话少说。”
雷震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总舵的命令你们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阿才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在一块石头上,
“早在一个月前,城里不管是南台的苦力帮,还是苍烟山的私盐贩子,都通过气了。”
阿才指著地图,手指有些发抖,显得既兴奋又紧张:
“昨儿晚上,我们的人已经按照约定,在马尾通往福州的官道上撒了铁蒺藜,挖断了两处桥。福州城里的八旗驻防营要是想增援马尾,哪怕是骑快马,没个把时辰也过不来。”
“而且……”
阿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照九爷的吩咐,我们在洋人租界边上也埋伏了弟兄。只要这边一响枪,我们就放火烧几个洋行的仓库,把水搅浑,让那个狗官顾头不顾腚。”
雷震点了点头,
“距离。”
“啊”
“从这儿到马尾船政局,急行军要多久”雷震盯著阿才的眼睛。
阿才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这……从琯头镇走陆路去马尾,那是四十里地。路不好走,全是泥泞的土路,中间还要翻过两座小山包。若是平日里若是坐轿子,得晃悠大半天;若是咱们苦力挑担子走,怎么也得两个半时辰。”
“太慢。”
雷震眉头紧锁,“江面上的炮声已经停了,战局已定。我们要去控制马尾,晚了就只能去收尸了。”
他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五百名正在整理傢伙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吼道:
“全体都有!”
“咔!”
“目標马尾!全武装急行军!”
雷震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半时辰!我要看到罗星塔!掉队者,军法处置!”
“是!”
吼声如雷。
阿才嚇得一哆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三个小时这……这是四十里山路啊!”
“带路。”
雷震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按在了枪柄上,“带错了路,我先崩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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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山,涌泉寺下院。
雨已经停了,但张佩纶的心还在哆嗦。
他缩在禪房的罗汉床一角,身上的泥水已经乾结,硬邦邦地贴在肉上,难受至极。
但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听到洋人的皮靴声。
“大人!大人!”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佩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四处寻找可以钻的桌底。
“是我们!大人,大喜啊!”
衝进来的是他的戈什哈,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喜色,
“贏了!贏了!”
“什么贏了”张佩纶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洋人杀进来了”
“不是!是我们贏了!”戈什哈语无伦次,“那个陈兆荣……他的北极星舰队,在川石洋把法国人的旗舰给撞沉了!法国人的大官若雷吉贝里死了!剩下的法国船都掛白旗投降了!”
“什么”
张佩纶僵住了。
巨大的信息量衝击著他混乱的大脑。
旗舰沉没上將阵亡大捷
“此话当真”
他一把揪住戈什哈的领子,眼珠子瞪得血红。
“奴才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传!全马尾的渔船都出港了,江面上到处都是人!”
“想必不敢有假,江面上到处都是法舰的残骸!”
张佩纶的手鬆开了。他呆呆地站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从极度的惊恐,到不敢置信,再到狂喜,最后,定格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精明与贪婪。
“好……好啊!”
张佩纶猛地一拍大腿,原本佝僂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仿佛刚才那个雨夜里丧家之犬般的人根本不是他。
“本官……本官就知道!本官这招『诱敌深入』之计,终於成了!”
他用手理了理乱糟糟的髮辫,挤出一个威严的笑容。
“来人!伺候本官更衣!”
“大人,咱们这也没官服啊……”
“那就去借!去抢!实在不行,把这身泥洗了!”
张佩纶吼道,气势十足,“本官要立刻回船政衙门!现在正是安抚人心、主持大局的时候!这天大的功劳,还得靠本官的如椽巨笔写给朝廷看!”
半个时辰后,张佩纶和同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惊魂未定的船政大臣何如璋匯合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默契——昨夜你也跑了
“幼樵兄,这摺子……怎么写”
何如璋试探著问。
张佩纶坐在临时找来的滑竿上,手里摇著那把破了洞的摺扇,神色淡然:
“如实写。就写我军將士用命,本大臣亲临督战,冒死指挥。虽有小损,然重创法夷,全歼內河舰队,扬我国威。至於那个陈兆荣……嗯,可提一句『义民助战』,但切记,主次要分明。朝廷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高!实在是高!”
两人整理衣冠,带著几个拼凑起来的亲兵,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向著山下的马尾船政衙门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