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马尼拉深渊(1 / 2)
崇祯十一年春,马尼拉湾的晨雾带着焦糖与血锈的混杂气息。
郑芝龙立在“镇海号”的艏楼上,望着远处王城那灰白色的城墙。
这座西班牙人经营了七十年的殖民都城,城墙高耸如悬崖,八个棱堡凸出如獠牙,炮口森然对着海湾。
城头飘扬着卡斯蒂利亚王旗与圣地亚哥十字旗,但在这片东方的天空下,那些旗帜显得格外突兀。
他是应约而来。
三日前,马尼拉的华商领袖林阿凤遣密使至台湾,呈上一封血书。
信中说,西班牙总督科奎拉下令“清查异教徒”,华人聚居的“涧内”已遭军警围困三日,死伤逾百。更可怕的是,总督府正秘密搜捕身具异术者,已掳走十七人,皆下落不明。
“郑公若不援手,马尼拉三万华人,恐无噍类。”使者跪地泣血。
郑芝龙当即点齐三十六艘战船,扬帆南下。
船队未挂黑蛟旗,而是升起葡萄牙商旗。这是与澳门总督马士加路也商定的障眼法,毕竟大明与西班牙尚未宣战,明面上需留有余地。
但真正让他决意亲赴的,是怀中星盘的异动。
自岛原归来后,星盘对南洋方向的感应日益强烈。
尤其当船队驶入马尼拉湾时,银辉凝成一线,直指王城中央的圣奥斯定大教堂。
而那尊被污染的圣母像,在船舱深处竟发出嗡鸣。
“父亲。”福松走到身侧,孩子如今九岁,已能协助观测星象,“昨夜孩儿观星,‘危宿’与‘虚宿’之间有赤气贯入,主‘地动’与‘神怒’。此地有不祥。”
郑芝龙轻抚儿子头顶。
这孩子天赋日渐显现,尤其在感应地脉与神力波动方面,甚至超过了自己。
岛原之役后,福松额心也隐隐浮现淡金色的波纹,虽未成印,却已是海神血脉完全觉醒的征兆。
“你留在船上,与塞拉一起。”他嘱咐道,“若见城中升起三道红色信号烟,立即率船队佯攻港口,制造混乱。”
“父亲要独自入城?”
“林阿凤已安排妥当。”郑芝龙望向码头,那里有几个短衣打扮的汉子正打着手势,是接应的人,“有些事,人多反而不便。”
马尼拉王城,圣奥斯定大教堂地下三十丈。
这里比巴达维亚的炼金工坊更古老,也更阴森。
石壁是火山岩砌成,壁上刻着菲律宾土着的古老图腾——多头蛇、羽蛇神、还有人身鱼尾的海洋神灵,但所有图腾的眼睛都被凿去,换上了十字架浮雕。
地窟中央,是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祭坛,透着一股悖逆的邪气。坛心处,竖着一根三人合抱的青铜柱,柱身缠着九条手腕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入岩壁。
柱上锁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是人形的存在。它下半身已与青铜柱融合,血肉化作青灰色的石质纹理;上半身虽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干瘪如千年古尸,头发是一绺绺海藻般的触须,双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最诡异的是,它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红宝石,宝石内部,有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在缓缓跳动。
菲律宾古神——巴塔拉。
林阿凤跪在祭坛边缘,浑身颤抖。这位六十岁的老商贾,此刻被铁链锁着,满脸血污。他身边还跪着七个华人,有男有女,皆面色惨白,脖颈后贴着与巴达维亚“忠信香”相似的蛊符。
西班牙总督科奎拉立在祭坛前,身着华丽的总督礼服,胸前挂着圣母像与圣剑勋章。他身旁站着何塞神父。
那个曾在泉州天后宫污染通海井的老传教士,如今更显枯瘦,眼窝深陷如骷髅。
“林先生,何必固执?”科奎拉用生硬的闽南语说,“只需你放开神魂,让巴塔拉的意志暂居你身,我便放了你全家,还有涧内所有华人。”
“呸!”林阿凤啐出一口血沫,“你们这些佛郎机魔鬼……当年屠我华人两万四千,如今又想役使古神……天地不容!”
何塞神父冷笑,举起手中的黑曜石十字架。十字架迸发乌光,照射在青铜柱上。柱中的巴塔拉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那枚红宝石心脏剧烈搏动,暗金色火焰顺着铁链蔓延,钻入七名华人体内。
七人同时惨叫,身体开始畸变。
皮肤浮现鳞片,指间生出蹼,口鼻溢出咸腥的海水。
“看见了吗?”科奎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巴塔拉是菲律宾群岛的原始海神,能操控风暴潮汐。只要让它寄生在华人身上,我就能获得一支无敌的海神军队。届时什么郑芝龙,什么荷兰人,都得跪伏在圣母与圣剑之下!”
他踱到林阿凤面前:“而你,作为马尼拉华人领袖,由你作为主祭品,巴塔拉才能完全苏醒。”
话音未落,地窟入口传来爆炸声。
石屑纷飞中,郑芝龙持刀而入。
他身后倒着十余个西班牙卫兵,皆被刀背击晕。
“郑公!”林阿凤老泪纵横。
郑芝龙扫视地窟,目光落在青铜柱上的巴塔拉,心头剧震。
这古神的气息,竟与妈祖有几分相似。
“郑芝龙。”科奎拉毫不意外,“我就知道你会来。正好,用你这个海神契约者的血,应该能加速巴塔拉的复苏。”
何塞神父已举起十字架,诵念起冗长的拉丁咒文。地窟四角,四尊石雕天使像同时睁眼,眼中流出黑色血泪。血泪落地,化作四只背生蝠翼的恶魔虚影,扑向郑芝龙。
郑芝龙拔刀,浪切刀青芒暴涨。
岛原获得的天草神性,与妈祖神力在此刻融合。
刀光不再是单纯的青,而是青金交织。
光芒触及恶魔虚影,那些虚影竟如雪遇骄阳,惨叫着溃散。
何塞神父手中的黑曜石十字架,“咔”地裂开一道缝隙。
“不可能!”老神父骇然,“这是大主教祝圣过的十字,怎会被异教之力所破?!”
郑芝龙也暗自心惊。但他无暇细思,纵身跃向祭坛,刀锋直斩锁链。
“拦住他!”科奎拉怒吼。
地窟深处,涌出数十名身披重甲的西班牙士兵。他们与寻常军士不同,眼瞳泛着不自然的红光,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
同时,何塞神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裂开的十字架上,高喊:“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唤醒沉睡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