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屠夫的觉悟(2 / 2)
粉球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似乎想找出什么。但奥因克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麻木,像冻硬的肉。
等门关上,奥因克走到水槽边。他打开水龙头,盯着水流冲刷不锈钢池壁。池底还残留着几根灰色的毛发,是科斯山羊的。他伸手去拔塞子,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他慢慢直起身,环顾车间。挂钩在头顶微微晃动,刀具在墙上一字排开,磨刀石旁散落着细小的金属碎屑。一切都和他工作过的屠宰场一样,只是规模小些,干净些。但标签上那些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退休(马类)。”
“特供品。”
“建议烹调时间。”
奥因克走到冷藏室。货架上整齐码放着罐头,大部分会在明天被运走,与人类村庄的商贩交易,换回糖、工具、煤油。但角落里单独堆放着一个小箱子,那是真正的“特供品”,只供给猪委员会。
他打开箱子,取出一罐。罐头沉甸甸的,冰凉。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委员会专享
优质背脊肉
来自:布里斯
奥因克盯着那个名字。布里斯。他记得那头老马。走得很慢,左后腿有点跛,但进入车间时很平静,甚至用鼻子碰了碰奥因克的手,仿佛在感谢什么。
他抱着罐头站了很久。冷藏室的冷气钻进衣服,但他没觉得冷。一种更深、更熟悉的寒冷从内部升起——那种每次他关掉思维、只看标记、只走流程时用来包裹自己的寒冷。
父亲说得对。别看他们的眼睛。一旦看了,就会慢下来。而流水线不会等待。
他把罐头放回去,关好箱盖。回到车间,开始磨刀。这是他的习惯,用重复的劳作填满思考的空间。磨刀石规律的摩擦声,刀刃在灯光下渐亮的弧光,这些能让他平静。
但今晚有些不同。刀锋贴在石面上,发出的声音似乎变了调。奥因克停下来,举起刀细看。刀刃上映出他的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睛刻痕。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迅速把刀放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车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门外是浓重的夜色。而在夜色中,站着一个黑色的轮廓——细长的腿,下垂的耳朵,一动不动。
是本杰明。那头从不说话的驴。
奥因克与驴对视。时间似乎被拉长了,长得能听见远处田里蟋蟀的鸣叫,长得能感受到冷空气从门缝涌入,长得能数清磨刀石上每一道磨损的沟痕。
本杰明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小块深色的玻璃。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谴责。只是看着。那种凝视沉重而专注,仿佛在称量什么,评估什么。
奥因克的手还按在刀上。刀柄被手掌焐得温热。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那温度烫得灼人。
他想说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辩解,也许只是简单的一句“这是工作”。但最终,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本杰明也没有动。驴子就那样站着,看着。然后,缓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他低下头,又抬起。那动作不像是点头,更像是一种确认。
接着,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奥因克站在原处,手还按在刀上。磨刀石上洒着一层细小的金属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像某种细碎的、被碾碎的东西。
远处,农场大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拿破仑在宴请客人。笑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碎成无法辨认的片段。
奥因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二十年握刀留下的印记。他慢慢松开手,刀落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然后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一遍,两遍,三遍。肥皂泡沫堆积又冲走,水流哗哗作响,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像一条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