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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伊万·卡拉马佐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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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辽沙的木屋返回施工营地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了。天色在午后就开始变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将整片森林掩埋。我们在齐膝深的雪中艰难跋涉,福尔摩斯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更慢。他的右手始终揣在大衣内侧,紧贴着那块石板的轮廓。他一路沉默,只在经过那棵有树洞的老松树时停了一下,往那片黑暗的裂隙中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前行。

抵达营地时天色已经全黑。营地的篝火烧得比昨晚更旺,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被踩实的雪地,将帐篷和木棚的轮廓投射成巨大的、摇晃的影子。流放犯人们已经收工,大多数挤在工棚里,只有几个值夜哨兵在篝火旁来回走动,刺刀的尖端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彼得罗夫蹲在火堆旁,正往烟斗里塞烟丝。看到我们回来,他微微点头示意,用烟斗柄指了指营地深处一顶较大的帐篷。

“有两个人来找你们,”他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我难以判断是困惑还是警惕的意味,“在那边等着。一个说是记者,从彼得堡来。另一个——”他顿了顿,烟斗在嘴角挪了个位置,“另一个没说他是谁。”

福尔摩斯与我对视了一眼。在这个暴风雪即将再次降临的夜晚,在这个远离一切文明的施工营地里,两个来自彼得堡的访客——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帐篷里的陈设比工棚好不了多少:一张折叠桌,几把帆布折叠椅,一盏煤油灯悬挂在帐篷顶部的铁钩上,随着帐篷外灌进来的冷风轻轻摇晃。灯光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将坐在桌旁的两个人勾勒成截然不同的轮廓。

第一个人看上去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裁剪考究但已经有些磨损的深色呢大衣,领口系着一条灰围巾。他的脸型偏长,颧骨高耸,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但眼下的青黑色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钢笔的笔尖已经干涸,显然很久没有蘸墨水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神经质,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黄茧。当他抬头看向我们时,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的眼睛——深棕色,异常明亮,瞳孔中燃烧着一种几近狂热的光芒,但同时又有一种极深的倦意,仿佛他已经思考了太多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找到答案。

第二个人——我用了将近三秒钟才看清他的存在。不是因为光线昏暗,而是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奇异的静止感,仿佛他并不完全属于同一个空间。他坐在帐篷最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帐篷布,双腿微微分开,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松弛地垂在身侧。他大约四十岁,面容俊美得近乎冷酷——高挺的鼻梁,线条锋利的下颌,薄薄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的头发是暗金色的,微微卷曲,披散在领口,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但他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令人不安的一双眼睛:淡灰色,几乎是透明的,看着你的时候仿佛在注视一个远比你所在位置更遥远的地方。他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面无表情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刻意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内敛——就像一只蜷伏在岩石上的大型猫科动物,表面慵懒,却随时可能暴起。

“福尔摩斯先生,”那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站起身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是伊万·卡拉马佐夫。阿列克谢——阿辽沙——是我的弟弟。他今天下午托人来营地送信,说二位在这里。这位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我的朋友。”

他说到“朋友”这个词时,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门槛的人,不确定脚下踩到的是地板还是深渊。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脱下大衣,挂在帐篷入口处的挂钩上,然后走到桌前,在伊万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先落在伊万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向角落里的斯塔夫罗金。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那短暂的一瞬令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智力在那一瞬间互相试探、互相称量,然后各自退回到某种不置可否的审慎距离。

“卡拉马佐夫先生,”福尔摩斯终于开口,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着伊万,“您的弟弟是一位极不寻常的年轻人。他的洞察力令我印象深刻。”

“阿辽沙是这样的。”伊万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有骄傲,有怜爱,还有一丝我无法准确辨识的苦涩,“在我们兄弟几个中,他继承了最多来自母亲的东西。不是智力——虽然他也足够聪明——而是一种更稀有的品质。他总是知道什么是对的,不是通过思考,而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方式。这让他成为一个极好的弟弟,也让他成为一个极其危险的人——对他自己而言尤其如此。”

“危险?”

“您已经见过他了。您觉得他会为了保护一个陌生人而把自己的安全置于险境吗?”

“会。”福尔摩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正是如此。”伊万将桌上的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这就是他的危险之处。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把‘爱人如己’当作实际行动准则的人,注定要承受比旁人更多的痛苦。我是专程来谢您的——尽管谢这个字在这一语境下显得有些奇怪。阿辽沙在信中说,您正在调查一桩与他收留过的一个女人有关的事件。那个女人——”

“艾琳·艾德勒,”福尔摩斯说,“或者说,艾琳·诺顿。她已经死了。”

伊万的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他显然已经从阿辽沙的信中得知了部分情况——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哲学思辨式的沉郁。

“我知道,”他说,“阿辽沙说了。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在‘极光会’的集会上看到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帽,“我也看到了。”

福尔摩斯身体微微前倾。“你?”

“我是以记者身份进入那个圈子的。”伊万说,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仿佛要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吐为快,“起初只是好奇。彼得堡上流社会的神秘学沙龙,贵族们茶余饭后的消遣——我以为是那种东西。但当我第一次进入他们设在城外废弃修道院中的实验室时,我就意识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严重。他们不是在研究玄学,不是在搞通灵术之类的把戏。他们手上有真正的物质证据——从西伯利亚永冻层中取出的样本。他们用显微镜观察它们,用化学试剂测试它们,用电流刺激它们,试图弄清楚它们的性质。”

“那些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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