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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炮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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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阵更是彻底失控。战马被炮声惊得嘶鸣不止,几匹性子烈的马当场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一匹黑马受惊后横冲直撞,冲进了正在列队的第二波步兵方阵,马蹄践踏,长矛断裂,惨叫声此起彼伏。诺德海姆领军的白马也惊了,他死命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剧烈地摇晃。

“第二轮——放!”杨保禄再次挥下手臂。

轰——轰——轰——

这一次更加致命。因为第一轮已经暴露了浮桥最脆弱的中段,第二轮的六发弹丸有五发集中在了同一个区域。连续的重击下,浮桥第八节到第十节之间的连接彻底断裂,木筏散架,桥面塌陷,正在桥上挤成一团的三十多名敌兵随着碎木板一起坠入河中。河水不深,但流速极快,沉重的皮甲和锁子甲拖着他们往下游漂,很多人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骑兵阵彻底崩溃。受惊的战马四散奔逃,把诺德海姆的领军甩在了泥地里。领军爬起来,满脸是泥,头盔都掉了,他拔出短剑,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声音被炮声的余音和混乱的喧嚣完全吞没。

“预备队——上!”杨定山从土坡后面一跃而出,手中的长矛直指河滩。

格哈德率领二十名预备队像一阵风一样冲下了高坡。他们的目标是那十几个侥幸从第一轮炮击中幸存下来、并且已经踏上南岸滩头的第一波步兵。这些人被两轮炮击震得七荤八素,有的跪在地上呕吐,有的茫然地握着长矛不知道往哪刺,还有的丢下武器就往河里跳。

格哈德的长矛最先刺中一个还站着的敌兵。矛头从对方皮甲的缝隙里捅进去,穿透了腹腔,格哈德手腕一拧,半圈,拔出来,血顺着三棱的槽喷出一尺多远。那个敌兵瞪大了眼睛,捂住肚子缓缓跪倒。

二十名预备队呈扇形散开,长矛整齐地突刺。这不是混战,是屠宰。滩头上幸存的七八个诺德海姆士兵在几秒钟内就被全部刺倒,没有一个能逃回河里。格哈德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踩着一个还在抽搐的敌兵,朝河对岸挥舞长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来啊!再来啊!”

对岸已经没有人再想来了。

浮桥的断裂处越来越大,剩余的几节木筏被水流冲得歪七扭八,像一条被斩断的巨蟒。北岸滩头上,幸存的诺德海姆士兵哭喊着往碉楼方向撤退,有人丢了头盔,有人丢了靴子,还有人拖着一条被弹丸擦过的伤腿在泥地上爬行。诺德海姆的领军被两个亲兵架着,狼狈地逃进了碉楼。那面血红色的三角旗倒在河滩上,被无数双靴子踩进了泥里。

炮位的硝烟渐渐散去。杨保禄从胸墙后面直起身,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作响,听不见别的声音,只能看见弟弟杨定军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杨定军凑到他耳边,大声喊:“停了!他们退了!”

杨保禄点点头,拍了拍耳朵里的嗡鸣,然后看向河面。浮桥的残骸在水面上漂浮,木板、断绳、破碎的皮甲、长矛,还有尸体。是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身朝下,有的卡在木筏的缝隙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

“别追。”杨保禄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收拢队伍,清点人数。安远——安远!”

杨安远早就带着医药队等在高坡后面。炮声一停,他就带着五个助手冲了下来。战场上的景象让这个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滩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被长矛刺穿,有的被弹丸削掉了半边身子,还有一个被倒塌的木筏压在了

“先救咱们的!”杨安远大声喊,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盛京这边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弩手,被流矢射中了咽喉,当场就没气了。另一个是预备队的老兵,在突刺时被一个垂死的敌兵用短剑捅进了肋部,格哈德抱着他下来的时候,血已经把两人的衣服粘在了一起。

伤了七个人:三个被飞溅的木刺扎伤了脸和手臂;两个在炮位装填时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手;一个被受惊的战马踢中了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还有一个是被自己人的长矛尾杆撞中了额头,晕了过去。

杨安远一一处理。断肋骨的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烫伤的涂了烫伤膏,用凉井水浸泡;木刺伤的用镊子一根根拔出来,烈酒消毒;额头撞伤的移到阴凉处在后脑勺垫湿布。两个死者被用白布裹了,抬到高坡后面。

诺德海姆那边,战后清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格哈德带着人把南岸滩头和浅水区搜了一遍,一共找到四十一具尸体,其中至少有十四个是溺水而亡的,被河水泡得发白肿胀。被俘的有十二个人,大多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是被弹丸碎片崩的。

“怎么处理?”格哈德问杨保禄。

杨保禄看着那十二个俘虏。他们蜷缩在滩头上,满身泥血,有的还在低声呻吟,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的,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嘴唇哆嗦着,在念叨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母亲的名字。

“安远,能救的活救,救不了的给个痛快。”杨保禄转过身,背对着那群俘虏,“尸体搬到河滩下游,挖深坑,一层尸体一层石灰,埋了。别让他们漂到下游,会惹瘟疫。格哈德,你带人守在北岸炮位,防止他们趁咱们收尸的时候再来。”

“他们还敢来?”格哈德冷笑。

“今天不敢,明天呢?后天呢?”杨保禄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惨白的太阳,“咱们今天打了两轮,十二发弹丸。库存还剩二十四发。他们今天死了一半人,但还有一半。只要他们知道咱们只剩下二十四发,就一定会再来。”

杨定军走过来,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哥,炮膛我检查过了,六门都没事。但第三门和第五门的膛线又浅了一些,再打二十发左右就到极限了。到时候炮管会变形,准头全失,甚至有炸膛的风险。”

“二十发。”杨保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看向对岸。碉楼的轮廓在渐散的硝烟后面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正在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扑击。“二十发之后呢?”

“之后,”杨定军的声音很低,“咱们就靠汉斯的铁匠锤和格哈德的长矛了。”

杨保禄没有回答。他沿着胸墙往前走,从一号炮位走到六号炮位。每个炮位前都散落着空了的油纸包和通条,炮管还冒着余热,炮口处的湿麻袋被烤得焦黄。六门炮沉默地蹲在那里,炮管上的编号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他走到三号炮位时停了下来。炮管旁边的泥地上嵌着一颗铁弹丸的碎片,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得像刀。杨保禄弯腰把它抠出来,在掌心握了握。碎片还带着余温,像一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星。

“二十发。”他对自己说。

身后,杨安远正在给一个俘虏缝合手臂上的伤口。那俘虏痛得直哆嗦,杨安远一边缝一边用拉丁文低声说:“别动,动了线就歪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杨定山带着人在下游挖尸坑。锄头掘进河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有乌鸦从远处飞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但不敢落下来——格哈德的预备队还守在滩头上,手里的长矛举向天空。

傍晚时分,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俘虏被关在临时搭起的木栅栏里,由两个弩手看守。尸体被埋在了三个深坑里,上面压了石头和石灰,防止野狗刨食。炮位重新整理了弹药,二十四发弹丸和引药被锁进了石屋,钥匙由杨定军亲自保管。

杨保禄兄弟三人站在北岸高坡上,看着对岸。碉楼上亮起了灯火,但比往日稀疏,而且摇曳不定,像是人心惶惶。浮桥的残骸还在河里漂着,有几节被水流冲到了南岸的芦苇丛里,卡在那里,像几块巨大的浮木。

“今夜他们不会来了。”杨定山说。

“今夜不会。”杨保禄把手里的弹丸碎片揣进怀里,“但今夜咱们也不能睡。格哈德,防务岗加三倍,暗哨前出到河心浅滩。定军,你带人给炮管降温,用湿麻布裹,别让膛线热胀变形。安远,伤员和俘虏的药,今晚亲自盯,别让人死了。”

三人分头去了。杨保禄独自留在高坡上,看着河水把最后一缕血色冲淡,把浮桥的碎片带向远方。风终于起了,从西面吹来,带着雨前泥土的腥气,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硫磺味。

他想起父亲杨亮。如果父亲还在,今天这一仗,他会怎么做?大概也是一样——等,等到最后一刻,然后把全部的力气砸出去。猎人的规矩,从来不是先开枪,而是开完枪后,还能活着把猎物拖回家。

杨保禄转过身,沿着小路往主仓走。身后,阿勒河在暮色中缓缓流淌,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碉楼的灯火,像一排晃动的鬼眼。六门炮蹲在高坡上,炮口朝着河面,沉默而坚硬,像六个守夜的巨人。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又一下,和远处水轮的转动声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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