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年老体衰,逐渐退居二线(2 / 2)
林越看着他,这个当年精明却有些滑头的小吏,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仓房主事,行事也稳重了许多。他心中稍慰,又道:“你如今也是能拿主意的人了。往后这类事,当可直接按章程驳回,不必事事报我。若有拿不准的,多与宋大人、还有户房几位大人商议。”
这话里,已透出些许交托、放权的意味。周柄不是笨人,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被信任的感动,又隐约觉得,那个仿佛无所不能、事事亲力亲为的林大人,或许真的开始力不从心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越有意识地逐步后退。州衙日常事务,除非涉及重大决策或新技术推广,他尽量让各房主事和宋濂去处理。便民工坊那边,完全交给了以赵青石为首的几个得力徒弟,只每月听取一次简报。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州学“格物科”的讲堂上,给那些少年人讲讲最基本的物理常识、农事要领;或是待在值房里,整理这些年积累下的笔记、草图,开始着手编纂一部更系统、更全面的《便民实用百科》增补卷。
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去城郊新建的水渠工地看看;坏的时候,只能在宅院里晒晒太阳,咳得直不起腰。宋濂特意从府城请来名医,诊脉后私下摇头:“林大人早年损耗太过,心火肝郁,肺金受损,肾水亦亏。非重剂缓图、长期静养不可。然观其脉象,思虑仍深,神不得安,药石之力,恐只占三分。”
这话传到林越耳中,他只是笑笑。思虑如何能浅?即便人退居二线,心却还系在那一片片农田、一座座工坊、一条条道路上。听到哪里推行新法遇到阻力,哪里又有官吏阳奉阴违,他仍会忍不住焦虑,想要过问。
真正让他下决心再退一步的,是入冬前发生的一件事。
州学格物科有个叫陈禾的寒门学子,极是聪颖,对机械之理一点就透。林越颇喜其才,常单独指点。这孩子家境贫寒,父亲早亡,母亲靠替人缝补洗衣勉强供他读书。日前陈母病重,急需银钱抓药,陈禾无奈,竟偷偷将工坊里一台还在试验阶段的改良纺车图纸,临摹了一份,卖给了一个外来的行商,换得十两银子。
事发的起因,是那行商拿着图纸到邻县一个作坊试图仿造,被认出那是北沧州工坊尚未公开的新样式,追问之下,牵扯出了陈禾。赵青石得知后大怒,这不仅是偷窃,更是背叛,依着工坊的规矩和州学的学规,开除学籍、送官究治都是轻的。
陈禾被带到林越面前时,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知道磕头,话都说不全。
林越看着这个自己颇为看好的少年,心中涌起的首先是失望和痛心。他强压着咳嗽,沉声问:“陈禾,我平日如何教你们的?‘技艺可传,匠心须正’!工坊的每张图纸,是多少人的心血?你为救母,其情可悯,为何不直接向师长开口?州学有助学银,工坊有急难济困的例银,你难道不知?”
陈禾泪流满面,哽咽道:“学生……学生知道。可助学银申请需时日,母亲的病等不得……学生也想过向先生开口,可……可先生近来身体欠安,学生不敢叨扰……鬼迷心窍,就……就……”他悔恨交加,磕头不止。
林越沉默了。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肩膀和绝望的眼神,又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因身体原因,对州学、对工坊的具体事务关注少了,与这些学生的交流也疏远了。若在以往,陈禾家中的困难,或许他早就察觉并设法解决了。
“你母亲病情如何了?”林越问,语气缓了些。
“服了药,已……已好些了。”陈禾抽噎着。
林越叹了口气,对赵青石道:“青石,陈禾窃卖未公开图纸,违反规矩,必须严惩。革去他在工坊的实习资格,州学那边,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罚没其所得银两,并令其加倍赔偿工坊损失,可分月从他将来的薪俸或助学银中扣除。此外,罚他抄写工坊章程与《便民实用百科》中‘匠德篇’百遍。”
这惩罚不算轻,但比起送官或开除,已是网开一面。赵青石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太轻,但见林越神色疲惫却坚决,只好应下。
陈禾则如蒙大赦,泣不成声:“谢先生!谢先生宽宥!学生再不敢了!”
处理完这事,林越独坐良久。夕阳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身体不济,精力分散,便无法像从前那样敏锐地察觉到细微的问题,及时疏导解决。今日是陈禾,明日又会是谁?他一手推动建立的这个体系,如今枝叶渐丰,但也开始出现他无法完全掌控的缝隙和问题。
“或许,是时候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值房,低声自语。
当晚,他去了宋濂府上,两人密谈至深夜。出来后,宋濂脸上有感慨,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
三日后,州衙发出正式公文。因“身体染恙,需长期静养”,经州牧宋濂呈报,朝廷批准,州同知林越自即日起,“暂卸日常政务之劳,专司咨询顾问、编纂书册、督导师徒等务”。州同知一职的日常权责,由宋濂暂领,其具体政务,分摊于户、工、仓等各房主事,重大事项需共同议决。同时,擢升工房吏员赵青石为工房副主事,协助管理便民工坊及各项技术推广事宜;仓房主事周柄等几位得力干吏,权责亦有相应明确和加强。
公文一出,北沧州官场民间,波澜微起。有人猜测林大人是否失宠,但看到“朝廷批准”和宋濂一如既往的尊敬态度,又觉不像。更多人相信了“身体染恙”的说法,联想到林大人近来确实深居简出,不少百姓还暗自担忧,甚至有人想送些土方补药到林宅。
林越搬出了州衙后堂的官邸,在州城僻静处租了一个小院,真正开始了“退居二线”的生活。院子不大,但安静,适合养病、看书、写东西。他将大部分藏书、笔记、模型都搬了过来,每日作息规律,服药静养,整理书稿,偶尔见见前来请教的弟子或官员。
表面上看,他离开了权力核心,成了一个闲散的顾问。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那间小小的书房,依然亮灯到深夜。宋濂每隔三五日必来一趟,不是虚礼,是真的将许多棘手难决、或关乎长远的事情拿来商议。赵青石、周柄等人,更是几乎每日都要将工坊、仓房的重要事务写成简报送来,请他批示指点。那些分散到各县、甚至外州推广技术的弟子们,书信往来也未曾断绝。
他就像一棵老树,收拢了伸展在外的繁茂枝叶,看似沉寂,但深埋于地下的根系,却依然牢牢抓着土壤,并且通过那些他亲手培育、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分枝”,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
退居二线,不是放手不管,而是换一种方式,更专注地把握方向,培植力量。身体的衰弱无法逆转,但他必须确保,自己播下的种子,浇灌的心血,不会因为他的退场而荒芜,甚至被人篡夺了果实。
窗外寒风渐起,又一个冬天来了。林越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就着油灯,仔细审阅赵青石送来的关于明年开春在全州推广新式轻便犁具的详细计划。偶尔咳嗽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还长,他还不能真正休息。至少在彻底交托之前,他得为这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地方,再多铺几块稳当的垫脚石,多扫清几处隐伏的绊脚石。真正的退,是为了让该上的人,能顺顺当当地走上前来,接住这沉甸甸的担子。
夜深了,灯花噼啪轻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