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弟子们接手工作,继续推广技术(2 / 2)
书房里炭盆温暖,林越披着厚棉袍,正在翻阅赵青石清晨送来的简报和几条待决事项的请示。简报条理清晰,事项利弊分析清楚,请示的问题也都在关键点上。他拿起笔,在几条请示旁写下简短的意见,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点出思考的方向、需要进一步查证的关键点、或者可以参照的先例。比如关于永平县老堤基的问题,他批注:“可查州衙存档,看前朝此地水利图志有无记载。若无,速遣老练工匠实地勘测堤基结构、坚固程度。比较拆改两岸之工时、耗材、对上下游之影响,列出明细,再议。”
他批阅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咳嗽几声。侍立在一旁的小徒弟名叫水生,才十四岁,是赵青石的同乡侄儿,机灵忠心,被送来照顾林越起居,并跟着学些东西。水生见师父咳嗽,忙递上温着的药茶,小脸上满是担忧。
林越喝了两口,顺了顺气,对水生道:“你去趟州衙,把这些给青石送去。告诉他,我看了,大体无差。永平堤基事,按我所批思路去办。另外……”他沉吟一下,“你去仓房,找周柄,私下问他,关于明春可能出现的北地寒流对冬麦影响,平准仓有无应对预案?若无,提醒他可参照《农业全书》‘灾异’篇与三年前应对倒春寒的旧例,早做打算。”
水生认真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地将批阅好的简报收入怀中,快步离去。
林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身体是疲惫的,但心中却有一丝宽慰。青石和周柄,都在成长,开始独当一面了。他们或许还会遇到挫折,会犯错,但根基已经打牢,方向没有偏。他如今要做的,不是继续冲锋在前,而是在他们遇到沟坎时,递上一块垫脚石;在他们可能走岔时,轻轻提醒一句。
“师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另一个弟子,负责州学格物科和书籍刊印事务的秦文远。他比赵青石略长两岁,是个落第秀才出身,做事细致,文笔也好。
“进来吧,文远。”林越睁开眼。
秦文远进来,手里捧着几卷书稿,神情有些激动:“师父,您让我牵头整理的《便民实用百科·增补卷》初稿,已经差不多了!新增了‘简易农器图说’、‘常见牲畜疫病防治’、‘家用建材辨识与选用’等十二个篇目,都是这几年各地方推行中遇到的新问题、总结的新经验。几位师弟也从外州寄回了他们的见闻和补充。您看看这序言,可还妥当?”
林越接过书稿,翻开序言部分。秦文远的文笔确实雅驯,将编纂此书的初衷、过程、希冀阐述得清晰恳切。他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文笔甚好。不过,有一处可稍作修改。”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这里说‘是书汇集当代实用之学术’,可将‘当代’二字改为‘近岁’。我们收录的,不过是近年来一些地方行之有效的土法、改良之术,称‘学术’过于隆重了,也易惹非议。务实些好。”
秦文远恍然,忙道:“弟子明白了,这就改过。”他顿了顿,又道:“师父,还有一事。近日有几位来自南直隶的士子游学至此,在州学旁听格物科课程后,甚感兴趣,与几位博士辩论起来,说‘格物致知’当穷究天理人心,岂能沉溺于匠作之末技?争论颇烈。弟子担心,会影响州学其他学子的心志。”
林越听了,并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有人争论,是好事。说明咱们做的事,有人注意了。你告诉州学负责的博士,不必强行压服,可组织一场辩论,让双方畅所欲言。你也去听听,记下来。回头将双方主要论点和论据整理给我。记住,我们推广的,从来不是要取代圣贤之学,而是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之下,添一些能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安生的具体法子。道理要讲,但更要让人看到实效。那几位南直隶的士子,若有闲暇,可请他们去便民工坊、平准仓、甚至周边农家亲眼看看。百闻不如一见。”
秦文远心领神会:“弟子知道怎么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州衙封印,准备过年。赵青石终于将春工的各项预案大致理清,与周柄、户房等人也初步协调妥当,形成了一份厚实的《壬寅年春水利工役总略》,准备年后再细化和下达。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林越的小院汇报。书房里,林越正和秦文远讨论着增补卷的几处细节。见他进来,林越示意他坐下,水生乖巧地端上热茶。
赵青石将总略呈上,简要说明。林越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听完,他缓缓道:“考虑得已算周全。唯有一点,西边丘陵开石,工耗大,危险性也高。你要格外关注工匠安全措施,防护器具、避险规程、医药预备,宁多勿少。可还记得当年煤矿的事?”
赵青石心中一凛,郑重点头:“弟子牢记,绝不敢忘。”
“还有,”林越看向他和秦文远,“你们如今各管一摊,但切记,工、农、仓、学,本是一体。青石修水利,要想到对农事的影响,可与文远整理的农书内容相印证;文远编书授学,也要关注工房、仓房的最新实务,方能有的放矢。你们师兄弟之间,要多通气,多商量。”
赵青石和秦文远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师父。”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提前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惊起了院中枯树上歇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旧年将尽,新年欲来。老一辈逐渐退向幕后,新一代已经走上前台,接过火炬,也接过风雨。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而是沿着前人夯实、指明方向的道路,开始用自己的步幅,继续向前走去。
林越端起已经微凉的药茶,慢慢饮尽。药味苦涩,入喉却有一股回甘。他看着面前两个已然沉稳干练的弟子,眼中露出些许疲惫,却更深的,是一种看到幼苗终于开始挺直腰杆、迎向风雨的欣慰。
技术要推广,事业要继续,光靠他一个人,是走不远的。如今,总算看到了延续的希望。这比任何御匾褒奖,都更让他觉得,这些年心血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