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州府立足(2 / 2)
影响扩大,像是水波,从北沧州这个圆心,一圈圈漾开。去邻州推广技术碰壁时的尴尬与无奈,用实力一点点打动对方时的缓慢与坚持,帮忙解决水利问题后的信任与感激……他逐渐明白,技术的传播,从来不只是技术本身,更是观念、信任与利益的复杂交织。开设书店,印刷实用书籍,看着那些带着墨香的书册被如获至宝地买走、传阅;编写《百姓生活指南》,成为许多家庭的必备;培养的弟子们,如赵青石、周柄、秦文远,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像种子一样撒向四方,将“务实”的理念和具体的方法带走。影响,就这样悄然生长。
当然,也有思乡的蚀骨之痛,在深夜里猝不及防地袭来;有遭遇疑似“穿越老乡”时的震惊与虚惊一场后的更深孤独;有通过制作家乡美食、教古人炒菜来纾解的愁绪,却无意中催生了一条新的产业,让“林氏炒菜”成了北沧一绝。这些个人情感的暗流,与轰轰烈烈的事业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穿越者”的形象,不至于沦为冰冷的技术机器,而始终带着人的温度与脆弱。
推广蜂窝煤解决燃料,改进煤矿安全,推广新式砖房,建立学校编写实用教材,应对蝗灾提出防治方法,改良冶铁,建立行业协会,推广交通规则,建立驿站和信号系统,组织灾害救援,尝试简易保险制度,建立图书馆,编写《农业全书》,试验温室种植,建立物流体系……一桩桩,一件件,大到一州方略,小到一种工具的改良,如同无数块形状各异的砖石,被他和其他人一起,耐心地、有时甚至是磕磕绊绊地,砌成了如今北沧州这座“模范州”的雏形。
朝廷的嘉奖来了,一次,两次。入朝的邀请也来了,同样被他两次拒绝。不是故作清高,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根基就在这方土地,在这些具体的、琐碎的、却关乎百姓冷暖饥饱的事务里。离了这片土壤,去了那云谲波诡的京城,他或许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保全自身都难。陛下赐下“务实惠民”的御匾,是褒奖,是定性,何尝不是一种洞察后的安置?将他框定在“地方能吏”的位置上,对朝廷,对他,或许都是最好的安排。
名声传遍全国,是影响力的顶点,也是压力的峰值。树大招风,诬陷随之而来。那被指“通敌”的惊险时刻,如今想来仍觉后背发凉。所幸证据确凿,诬陷者反噬自身,但那次风波也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立足愈稳,觊觎和暗箭便愈多。他必须更谨慎,也必须让开创的事业,不完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于是,身体发出警告时,退居二线便成了必然,也是主动的选择。看着赵青石开始为全州水利工程皱眉筹划,周柄严谨地把守着粮仓的每一粒米,秦文远将散落各处的经验汇编成书,更多的弟子在各自的岗位上崭露头角……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欣慰,还有一丝“任务初步完成”的疲惫的轻松。
州府立足,不只是他林越个人在北沧州官场站稳了脚跟,更是他所带来的、或者说所激发的那一套“务实惠民”的做事方法和理念,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抽出了芽,长出了属于自己的枝干,并且开始孕育新的种子,随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风确实有些凉了。林越轻轻咳嗽两声,水生立刻将披风披在他肩上。
“回吧。”林越扶着柱子站起身,腿脚有些酸麻。他最后看了一眼官道上来往不息的人流车马,看了看远处州城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城墙轮廓,看了看便民亭柱子上那些被百姓摩挲得光滑的、记录着各种简易技术要点的木牌。
立足已成,影响已播。第三部分的故事,似乎可以画上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但生命尚未终结,故事就还在继续。接下来,该是“安稳度日,惠及一方”了。如何从台前安稳地退到幕后,如何让自己点燃的星火真正燎原,如何在这片已深深眷恋的异乡土地上,走完人生的后半程,留下一点不那么容易被风吹散的东西……
他缓缓转身,在水生的搀扶下,沿着青石小径,向那座安静的小院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那片他倾注了半生心血、如今已生机盎然的土地上,沉稳,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