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咨询处忙碌,帮助更多人(2 / 2)
秦文远记录的“杉木皮接骨法”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不是秦文远的笔迹。
是林越的。
“此法登州匠人三代口传,未经州医官验证,不可轻录正编。然其理可参:杉木皮韧而透,煮后可塑,干后定形,胜于硬板。若本地无良医,或可暂救急。慎之。”
冯璋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
他转身回到前院,蹲在那个妇人面前,把那行批注原原本本念给她听。念到“慎之”二字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极其郑重的承诺。
“大娘,这法子不是州衙验证过的,我不能说它一定有效。”他说,“可若您愿意试,我把那封信抄一份给您,您带回去,找个识字的先生再念给当家的听。用不用,你们自己拿主意。”
妇人攥着那张抄满字的纸,跪了下去。
冯璋吓了一跳,慌忙去扶,连声说使不得。妇人却不肯起来,只是跪在那里,把头低低地埋在胸前,肩膀剧烈地抽动。
她没有哭出声。
那孩子站在母亲身后,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忽然上前,朝冯璋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久久没有直起来。
八月里,问事处收到一封从五台山寄来的信。
信封很粗糙,像是自糊的,封口处贴着一小块干透的桑皮纸,上头的浆糊已经脆裂。赵青石拆信时,手在抖。
信很简短,只有三行字,不是和尚的笔迹。
“徽州茶商至五台,见病叶,言此为‘赤星病’,闽浙山地茶林偶发。嘱于秋后剪除病枝,开春萌发前喷布石硫合剂。今山下茶农已依法试治,新叶无红斑。感铭于心,无以为报。惟愿贵处诸君,久远安康。”
赵青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纸叠好,没有收进任何函套,也没有归入“已复”的藤筐。只是打开书案左侧那个放杂物的抽屉,轻轻放了进去。
那抽屉里还有几张纸。
去年冬天,登州府县丞回信说,盐碱地试种耐碱苜蓿,出苗七成,来年拟扩种二十亩。
春天时,顺德府那个姓童的年轻人来信,说改过的播种耧不卡种了,村里三家农户照着图纸各打了一架,都说好用。
还有前几日刚到的一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北沧州问事处收”,字迹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里头只有一张纸,画着一幅拙劣的图,是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
图边有一行小字,也是那孩子的笔迹:
“俺爹能下地了。他说等腿全好了,来给恩人磕头。”
赵青石把抽屉轻轻推上。
窗外,夏蝉叫得震天响。冯璋正在给保定府的夫人回信,周柄在整理下半年的仓储咨询汇总,秦文远面前摊着一叠新到的信函,正在分拣归类。
那三个州学生,如今只剩冯璋还在。另外两个年初通过了州学的遴选,一个去了县里当劝农吏,一个回了老家办蒙馆。走之前都来过问事处,把亲手抄录的“常见问题备要”留给后来人。
秦文远没有留他们。只说,学会本事是拿去用的,不是攥在手里的。
冯璋偶尔会想起那两个曾和自己并肩坐在条凳上的同窗。他不知道他们如今做得如何,有没有遇到答不来的问题,会不会也像赵青石那样,蹲在院里对着几片枯叶描摹半天。
但他知道,那些他们曾一起誊抄、讨论、争辩过的备要,如今正躺在两百里外的县衙案头,或者某个村塾的窗边。
会有人接着翻开。
会有人接着往下写。
暮色四合时,问事处送走了今日最后一位访客。
冯璋开始收拾桌案。他把翻阅过的信函插回书架,把来访簿上今日的记录又核对了一遍,然后像往常一样,蹲在门槛边,用碎瓷片轻轻刮去新踩上的泥印子。
今晚的月色很好。青石路面被刮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水光,像刚下过一场细雨的河滩。
他刮着刮着,忽然停住了。
门槛下,不知谁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谢谢”。
冯璋没有擦掉它。
他蹲在那里,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
屋里,秦文远还亮着灯。窗外虫声渐歇,夜风穿过枣树的枝叶,把灯焰吹得轻轻摇曳。
明天,还会有揣着枯苗、揣着图纸、揣着三年账册的人,从风雪里赶来。
还会有他答不来的问题,辨不准的病症,拿捏不了分寸的规矩。
还会有那些他从未见过面、却已经在别处翻开同一本书的人。
问事处依旧只有几间旧厢房,几张旧书案,几个愿意开口、也愿意低头的人。
可它已经不止在北沧州了。
月光下,那块被刮得干干净净的门槛,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