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村里变化大,认不出了(2 / 2)
林越靠坐在轮椅上,望着那块匾,望着那些稚嫩的、参差的、扯着嗓子使劲喊的童声来处,很久没有说话。
赵老根没有催他。
他蹲在学堂门边的老槐树下,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点上。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花白的发顶缭绕,又被晨风一吹,散了。
他没敢抽。
只是衔着那根凉了的烟嘴,望着蹲在自己脚边觅食的麻雀出神。
出村时,日头已近中天。
林越让赵老根推他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坐。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干粗了三圈,树冠遮下半亩阴凉。树下那盘青石碾子还在,磨心早磨秃了,碾盘上搁着几块当凳子的废木料,被无数条裤子磨得锃亮。
他记得三十五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棵槐树下,第一次对乱石村的村民说,有一种新式犁铧,能省三成力,多耕一成地。
那时没有人信他。
有人蹲在碾盘上抽旱烟,眯着眼打量他,像打量一个走江湖卖假药的。
只有赵铁柱站出来,说,俺试试。
他试了一季。
秋收时,他那三亩地比旁人多打了两石粮。
林越把手搭在老槐树皲裂的树皮上,慢慢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
“铁柱,”他忽然开口。
赵老根蹲在一旁,没有应。他听出先生不是问他话。
“那年我站在这儿,心里其实也没底。”林越的声音很轻,“书上是那样写的,可书上写的到咱这地界管不管用,谁知道呢。我想,先试一季。好用,接着用;不好用,再改。”
他顿了顿。
“后来你告诉我,那铧尖再收一分会更好起土。”
赵老根低着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俺那天夜里没睡着。”他说,声音闷闷的,“俺怕把先生的东西改坏了。可铧尖在俺手里,俺不试试,心里痒。”
林越望着他。
“你试了。”
“俺试了。”赵老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阳光下微微眯起,“铧尖收一分,起土快,不挂泥。第二季俺就全改了。”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成一团,眼角挤出细密的鱼尾纹。
“先生,俺这辈子,就做对了这一件事。”
林越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老树皮上收回来,轻轻落在赵老根佝偻的肩头。
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赵老根却觉得,像有一片落叶停在了他肩上。
日头渐渐西斜。
水生从赵家跑来说,厢房都收拾好了,问先生要不要回去歇息。
林越摇了摇头。
他望着村口那条通往州城的碎石路,望着路两旁齐整的排水沟和沟沿盛开的金针花,望着远处田里绿得发黑的麦浪和麦浪间星星点点荷锄归来的农人。
三十五年前,这条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翻浆。
三十五年前,这片田稀稀拉拉,地力弱得像病妇。
三十五年前,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十个里有五个想去州城讨生活,剩下五个想不出路,只能蹲在墙根晒太阳。
如今,路是平的,田是肥的,年轻人是笑着的。
他认不出这个村子了。
可他知道,这个村子认得他。
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炊烟从青灰的瓦顶升起,一缕一缕,歪歪斜斜,像无数只手在暮色里招摇。
不知谁家开了嗓,唱起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穿过榆树巷,穿过棉田,穿过那三亩改了鱼塘的涝洼地,传到村口这棵老槐树下。
林越靠在轮椅上,阖着眼。
他听见风穿过槐叶的沙沙声,听见炊烟升起的无声招摇,听见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母亲唤归、锅碗相碰。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像他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