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种植菜园,自给自足(2 / 2)
“先生!韭菜直起来了!”
林越披衣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望着那片一夜之间挺直腰杆的细绿叶子。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走到廊下,在藤椅上坐下,望着那片韭菜,望了很久。
苋菜长得最快。
十来天工夫,就从寸把高的细苗蹿到及膝,叶片肥阔,绿得发乌。水生隔两日浇一次水,不敢浇多,怕烂根;也不敢浇少,怕叶蔫。
他浇水的姿势很怪,不是泼,是蹲在地边,拿一把竹筒做的水舀子,一株一株慢慢喂。竹筒底钻了细孔,水洒出来像淋雨,细细密密,不会冲坏苗根。
赵老根来看了,说:“这法子好。”
水生抿着嘴,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美得很。
辣椒秧开花时,立秋都过了。
那四棵秧子长得不算壮,叶片稀稀拉拉,花却开得勤。细白的花,小米粒大,藏在叶腋间,不细看看不着。
林越让水生把藤椅挪到地边。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藏在叶间的细白小花,望着花落后渐渐鼓起的青绿小果,望着那三垄歪歪扭扭却日渐繁茂的绿意。
水生蹲在地边拔草,不时抬头看师父一眼。
师父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丝极淡的纹。
不是笑。
是平和的、满足的、像终于歇下来时的那种松弛。
木耳菜出苗最晚。
洒下籽粒那垄沟边,半个月不见动静。水生每天蹲着找,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土面上。
第十六天清晨,他照例蹲在地边,照例一寸一寸搜寻那片褐色的土面。
忽然,他不动了。
垄沟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三五点细小的绿。
比芝麻还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怯生生的,顶着两片还没撑开的子叶,像刚睁开眼的雏雀。
水生没有喊。
他就那样蹲着,望着那几点若有若无的绿,望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越过院墙,越过枣树苗,落在木耳菜的嫩芽上。那两片小小的子叶在光里微微张开,像婴儿松开攥紧的拳头。
水生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臂弯里。
他的肩膀轻轻抽动,没有声音。
林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地边。
他扶着水生递来的拐杖,慢慢弯下腰,把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覆在那片刚冒出头的嫩绿上方。
他没有触碰那些细小的芽。
只是把手覆在上方,像在感知那一点点正在挣脱种壳、拱开土面、迎向日光的力量。
“活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水生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抽动得更厉害了。
那年初秋,乱石村传着一桩不大不小的稀奇事:
林先生那片巴掌大的菜园,头一茬韭菜割了三斤。
赵老根的儿媳用那韭菜包了饺子,煮好端过一碗,林先生吃了七个。
他近年胃口一直不好,从没吃过这么多。
消息从榆树巷传出去,传到村口老槐树下,传到棉田边的水塘,传到那些曾在州城问事处受过林先生指点的外乡人耳朵里。
没有人特意来探望。
只是那几日,村口不时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往榆树巷尽头那片青砖房远远望一眼,放下点什么,便悄然离去。
有人放下一袋新碾的米。
有人放下一篓晒干的山菌。
有人放下一扎还带着露水的荇菜,用荷叶包着,整整齐齐。
水生每天早起开门,总在院墙豁口处发现这些不知来处的东西。
他没有追出去问。
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该存的存,该吃的吃,该留种的留种。
有一回,他在那堆东西里发现一包用桑皮纸裹着的籽粒。
黑亮的,芝麻大小。
木耳菜籽。
他蹲在地边,把那些籽粒一粒一粒按进垄沟边的松土里,按得很轻,像在完成一桩郑重的托付。
林越靠在廊下,望着他,望着那片日渐繁茂的菜园,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在秋阳下泛着金光的棉田。
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
那时院里没有枣树,没有菜园,没有青砖房。
只有一畦他亲手开出来的试验田,种着几垄谁也不信的改良麦种。
他蹲在地边,赵铁柱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望着那片刚冒出头的、细得像针尖的麦苗。
风吹过,麦苗轻轻摇动。
如今,赵铁柱老了,蹲不住了。
他老了,也蹲不住了。
可那片地还在。
那畦苗还在。
风还在吹。
林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头那条旧羊皮褥子上。
褥子边缘,有一小块被雨水洇湿又晒干后留下的淡痕,是那晚冯璋冒雨来时靠过的。
他没有换掉它。
就那么留着,像留着一道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记号。
晚风穿过院墙豁口,穿过那棵已长到齐肩高的枣树苗,穿过那三垄韭菜、苋菜、辣椒,和那片刚冒出第二茬嫩芽的木耳菜。
林越阖上眼。
院墙外,棉田那边传来隐约的歌声,调子拖得长长的,像炊烟,像暮色,像三十五年前那个同样初秋的黄昏。
他不知道唱歌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歌声,从没有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