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归途与来处(2 / 2)
可是真坐下来,能说的话却那么少。
“爸,”苏寒打破沉默,“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我想带着正阳回去给爷爷奶奶上个坟,你看好吗?”
提到爷爷奶奶,父亲的眼神柔和了些:“应该的,应该的。你奶奶最疼你了……”
母亲赶紧接话:“没问题,明天我给你们把上坟用的祭品准备好。”
“妈,”苏寒说,“您就给我准备点上坟用的汤就行,其它的我自己准备。”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
堂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苏寒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院里的灯亮了,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爸妈,今天不早了,我们也开一天车了,就先回酒店休息了。”
她站起身,“你们也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再过来。”
父亲也跟着站起来:“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在家里住。”
他指了指东屋:“那间屋,你奶奶以前住的,我重新收拾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苏寒看向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收拾得很整洁。
那是奶奶的房间,她曾在那里陪奶奶度过最后好几个冬天,每晚听着奶奶的呼吸声入睡,又在那咳嗽声中惊醒。
“我们已经定好酒店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而且行李也已经放到酒店,那里住着也方便。”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只点点头:“好吧。”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寒,眼神里有失落,也有理解。
苏辰拿起车钥匙:“我送你们。”
他知道小姐姐的选择。
有些坎,不是靠血缘就能跨过去的。
有些房间,不是重新装修就能再次住进去的。
三人走出堂屋。
院里的栀子花香更浓了,夜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几片。
走到车边,苏寒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还站在堂屋门口,灯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父亲佝偻着背,母亲微微前倾,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爸,妈,外面凉,你们进屋吧。”她说。
父亲摆摆手:“你们路上慢点。”
母亲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明天……早点过来,汤我早上就熬。”
“好。”
车子驶出小巷,后视镜里,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辰坐在后座,犹豫着开口:“姐,爸妈其实……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苏寒看着前方的路:“嗯。”
“妈后来后悔了,”
苏辰继续说,“尤其是听说你一个人在外头那么拼……她偷偷哭过好多次。”
苏寒没接话。
苏辰却想起姐姐每月固定的转账记录
——父母似乎从未动过她寄的钱。
那张存折一直躺在抽屉里,余额每年增加,就像一座越垒越高的沉默的碑。
周正阳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苏辰下车,帮他们拿行李。
“姐,”在电梯口,他忽然说,
“明天上完坟……能多待会儿吗?妈其实学做了你爱吃的菜,练习了很久。”
苏寒看着他——
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喊“小姐姐”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稳重的青年。
他在这个尴尬的家庭关系里,一直努力扮演着桥梁的角色。
“好。”她说。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轿厢的镜面映出她和周正阳并肩而立的身影。
“累了?”周正阳轻声问。
苏寒靠在他肩上:“有点。”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那些她以为已经埋葬的情感,在踏上这片土地时重新翻涌而出。
那些她以为不再在意的目光,在见到父母苍老的面容时,仍然会刺痛。
“慢慢来,”周正阳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啊,有时间。
她用十几年的时间离开,也许需要用更长的时间,学习如何回来。
酒店房间的窗户对着县城的主街。
苏寒拉开窗帘,看着这座小城的夜景。
灯火阑珊处,有她曾经的挣扎,有奶奶的慈爱,有少年的孤勇,也有未说出口的原谅。
周正阳从身后环住她:“明天我陪你。”
“嗯。”
窗玻璃上,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身后是过往,面前是未来,而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小城渐渐安静下来。
107号院里,东屋的灯还亮着——那是苏父特意留的,哪怕知道女儿不会来住。
堂屋里,苏母坐在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苏寒这些年寄回家的照片
——毕业照、工作照、领奖台上的照片。
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却从来没有一句问候。
“她……还是怨我。”苏母的声音很轻。
苏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是一辈子的裂痕。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裂痕这边默默等待,等待也许永远等不到的和解。
院里的栀子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离家的背影
——决绝,孤独,却又坚韧得让人心疼。
而此刻的酒店房间里,苏寒靠在周正阳怀中,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