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跨越时代:阻尼(2 / 2)
然后將自己亲手製作的构件,缓缓换了上去。
“咔。”
一声轻微的闷响。
严丝合缝!
没有一丝晃动,也没有一丝凝滯。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陈墨看著那个构件中心处,那个类似车轴的转轴,满心不解,忍不住脱口而出。
卯榫结构讲究的是环环相扣,死死咬合。
动则生变。
怎么能有这种活的东西
这分明是让结构鬆动,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陈九源没有搭理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模型的底座上轻轻一弹。
力道不大却透著一股巧劲。
“嗡—”
整个紫檀木模型微微一晃。
一股肉眼可见的震动波,从底座开始沿著层层叠叠的斗拱,向上飞速传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结构怪异的构件会第一个散架,导致整个模型崩塌然而,奇蹟在眼前出现!
当震动传到顶部的斗拱时,那个全新的核心构件,竞然並没有硬抗这股力量。
它中心的转轴微微一动,带动著整个屋顶,產生了一个极微小幅度的扭转!
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受到外力干扰即將倾倒的瞬间,通过自身的晃动,重新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那股足以让旧结构崩解的横向衝击力,竟被这怪异的扭转动作,化解於无形!
力量被吃掉了!
整个模型在轻微摇晃了不足一秒后,再次恢復了绝对的静止!
稳如泰山!
“这————这————是————”
萧伯那双看了一辈子尺寸的眼睛猛地瞠圆,瞳孔剧烈收缩。
他三步並作两步,几乎是衝到画案前。
他想伸手去触摸那个全新的构件,手指却在距离模型一寸的地方,悬停在半空。
微微颤抖。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的手,褻瀆了眼前这件堪称神鬼之功的作品。
这时,陈九源的声音悄然响起,平淡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死结是只能用来堵的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精巧的转轴上,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旧有观念的衝击。
“前辈们在这个小模型上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满堂譁然!
“放肆!”
“竖子狂言!安敢评判我等先辈!”
“你懂什么规矩!”
年轻的匠人们瞬间被激怒,一个个涨红了脸。
若非萧伯在场,恐怕早就衝上来动手了。
而大部分年长的老师傅们都没有开口斥责。
他们目不转睛盯著那个模型,脸上的惊骇已经压过了愤怒。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困扰了他们几十年的死结,真的解开了。
陈九源仿佛没有听见那些斥责,神色自若。
他环视眾人,眼中闪烁著一丝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光芒,那是理性的光辉。
“力为什么要堵又为什么要疏”
他拋出了一个顛覆了在场所有人百年认知的问题。
见眾人茫然,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前辈们的思路局限在了堵和疏上!那是治水的法子,不是治力的法子。”
“力是能量的一种。
不管是用更强的结构去硬抗它,还是將它分散疏导到其他地方,都无法消灭它。
它就在那里,不死不灭。”
“而这个核心点的力是向心的!
它四面八方而来,如百川归海,所以它堵不住也疏不走!”
他顿了顿,让眾人有时间消化这番话。
过了一会,他指著模型,对著凑到周围细致观摩的眾人解释道。
“既然堵不住、疏不走,那为何不————好好利用它”
“利用”
把整个结构最脆弱、破坏力最大的力利用起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违背了祖师爷传下来的所有规矩!
“对,利用它!”
陈九源指著自己做的那个构件,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匠人脑子宕机的话:“我所做的,只是给那股死力找了一个活的出口!
它將一个静態的承重结构,变成了一个能够自我调节的————阻尼系统!”
“阻————尼————系统”
陈墨下意识重复著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舌头都有些打结。
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个词对他来说,比天书还难懂。
陈九源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个词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换了一种眾人能听懂的、带有玄学色彩的方式解释道:“没错!这股死力通过这个转轴,不再是破坏的根源,而是变成了整座建筑的心臟!”
“当外力传来,这颗心臟就会借力打力,通过一次轻微的心跳,也就是扭转摩擦,將所有的衝击化解掉!”
“这叫以动制动,遇强则强!”
“就像太极推手,你推我一把,我身子一转,力就卸了,但我的人还在原地。”
“如此,死局便盘活了!”
陈九源话音落下。
整个工坊的喧譁,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工坊內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在场匠人的脑子在嗡嗡作响。
陈九源的这番话和他手中那个古怪构件,为他们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不再死守规矩,而是驾驭规矩的世界。
“阻尼————系统————心臟————心跳————”
萧伯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狂热。
他呆呆看著那个构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梁通临走前的那晚,那个才华横溢的男人也是这样,指著这个模型说:“师父,它是活的,它想动,我们为什么要把它锁死”
当时萧伯斥责他离经叛道。
如今看来,错的竟是自己
这哪里是离经叛道,这是————这是祖师爷显灵啊!
这种借力打力的手段,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构思,不正是他们追求了一辈子的神工吗
萧伯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陈九源的眼神,竟然浮现出一丝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神色。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
在九龙城寨一言九鼎的鲁班堂坐馆尺度萧,对著陈九源这个年轻后生,郑重行了一个古礼。
那是平辈....
...甚至是对师长的礼!
“好!好一个借力打力!!”
萧伯的声音剧烈颤抖。
他老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梁通啊梁通!!
你毕生未竟之功,你抱憾而终的设想,他————他做到了!!”
“我们————都错了啊!”
满堂匠人见状,如梦初醒。
他们看著自己的师父、师公向一个年轻人行此大礼,最初是震惊,隨即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领悟和羞愧。
他们齐刷刷对著陈九源,躬身行礼。
这一拜,拜的是技艺。
也是达者为师的道理。
陈九源並未托大,赶忙上前扶起萧伯,语气真诚,给足了对方面子。
“萧伯,各位长辈,万万不可如此!!”
“晚辈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若无梁通前辈以柔克刚的设想为我指出方向,晚辈也无从谈起借力打力!!”
“我只是替他走完了最后一步!!”
这番话给足了鲁班堂台阶,也表达了对前辈的尊重,更是將自己与梁通的渊源坐实。
萧伯站直身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看著陈九源,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正要说话。
陈九源却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晚辈今日此来,除了向前辈们印证所学,还有一事相求。”
他不再绕弯子,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托出:“城寨清渠工程之所以屡屡出事,我认为是施工队所用的官府图纸有问题。
那里面的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
“所以我需要借阅一份图纸,一份————关於当年九龙地下排污总管工程,並未呈给官府的阴图!”
阴图二字一出。
萧伯刚刚还写满激动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种欣赏的情绪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警惕和戒备。
那是触及到底线时的本能反应。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坐馆的冷硬。
隨即示意除了陈墨之外的所有徒弟、工匠都退下。
“关门。”
工坊的大门轰然关闭,將所有的光亮与喧囂都隔绝在外。
只剩下三个人,和那张还没拿出来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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