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意(2 / 2)
权叔也蹲了下来,他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有追忆,有痛苦,也有身为匠人的骄傲。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图纸上那些墨线。
“图纸上的朱线是鬼佬官府用笔画的,那是给普通人看的。”
“这墨线是我们用命,一步一步在烂泥里走出来的,那是给鬼走的。”
陈九源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些老匠人多了一分敬意。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隨后猛地睁开。
风水师命格运转。
望气术,开!
一瞬间,眼前的图纸在他视野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平面的线条立体了起来,仿佛有气流在纸面上流动。
那些硃砂绘製的阳线上,流淌著堂皇的金红色气息。
那是官府的气运,霸道而僵硬。
而那些墨色的阴线上,则流动著微弱却坚韧的灰黑色匠气。
那是工匠们在黑暗的地下,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留下的精神印记。
每一条线都代表著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段血泪史!
陈九源的目標很明確。
他要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中,找到一个能够引导城寨內那股阴邪毒煞的穴眼!
这个穴眼必须足够隱蔽。
这样行动时才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最关键的是,它的最终流向必须能与添马舰海军基地的排污系统交匯!
“权叔,我想找一个————嗯,一个废弃的或者说很少使用的泄洪口。”
陈九源用手指在图纸上缓缓扫过,指尖並未触碰纸面,而是悬空感应著气机的强弱。
他的动作很刻意,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近城寨雨水多,下游排水不畅,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备用的法子能把积水引走,免得淹了低洼地的街坊。”
一听到陈九源这个看似脚的理由,权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来了精神。
对於他们这些老匠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当年留下的后手能派上用场,更让他们感到价值的回归。
“陈先生想得周到!当年我们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您看————”
他指向图纸上的几个用特殊符號標记的点,手指颤抖著。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这几个都是当年预留的泄洪口,用的是活门,隨时能打————”
权叔的话还没说完,陈九源突然嘆了口气,隨即摇了摇头。
“权叔,这几个口子正对著寨子里的几片低洼棚户区。”
“一开闸,水是排出去了,但淹得更快,死的都是穷人。这不行。”
权叔闻言眼神黯淡下来。
又沉默了。
而陈九源的目光,没有在权叔说的那些点上停留。
他的视线在望气术的指引下,顺著一条气机最微弱、几乎快要断绝的墨线移动。
终於,他的手指在图纸东南角。
那个靠近油麻地避风塘的密集墨线区域停了下来。
在那片区域,有一条墨线的匠气格外微弱,甚至带著一丝断裂的痕跡。
这说明这条管道在建成后,几乎没有被人记起或使用过,甚至可能並未完全贯通。
“这里”
他指著一个被標记为辛的节点。
抬头看向权叔,眼中闪烁著探究的光芒。
“权叔,您还记得这里吗”
权叔凑上前,眯起那双老花眼。
他把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凑到马灯旁,仔细辨认著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符號。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片区域来回摩掌了半天。
嘴里喃喃自语,似乎在挖掘深埋记忆深处的碎片。
“辛————辛位————油麻地————大石头————”
忽然,他像是被电了一下。
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一片灰尘。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这里是辛字口!”
权叔的眼睛里爆出光亮,那是记忆復甦的兴奋。
“当年在这里,我们瞒著鬼佬的工程师,在主排污渠旁边多挖了一条备用的泄洪道!”
“我记得当时是为了防备颱风天海水倒灌!那是救命的道!”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但那个该死的鬼佬工程师发现后,说我们是画蛇添足!!
还说我们浪费工钱,硬要我们用水泥把管道口封死!”
说到这里,权叔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们当时嘴上答应,背地里却用了个假封的法子!”
“我们用砖石在管道里砌了一堵墙,但墙体是空心的,留了活口,外面用灰浆抹平,看著跟封死了一样!”
“这是给我们自己留的后路!”
“我师父说,万一哪天真发大水了,派个人下去,一榔头把墙砸开就能救半个寨子人的命!”
权叔的话让陈九源的心臟加速跳动!
这就是他要找的后门!
陈九源追问,语气急促:“那这条备用的泄洪道,最终通向哪里”
“通海啊!”
权叔理所当然地回答。
“就对著油麻地避风塘,那边地势最低,水一出去就进海了,最是方便!”
听到这个答案,陈九源脸上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通海
那就和海军基地没关係了。
如果只是通向大海,煞气就会被海水衝散,根本无法形成对海军基地的精准打击。
不对,肯定有哪里遗漏了。
陈九源强打精神,他沉思了许久,目光死死盯著图纸上那个辛字的位置。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將地上的地理环境与地下的图纸对应起来。
忽然,他抬头朝著门外喊了一句。
“虎哥,能劳烦你进来下吗”
门外的跛脚虎一听到动静,径直推门进来,隨后將门带上。
他看著陈九源,脸上满是不解。
“大师,啥事”
陈九源也不嫌麻烦,他让跛脚虎凑过来,隨后和他细细说明图上墨线和標记的含义。
最后,陈九源將手指指向避风塘墨线区域,他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虎哥,你熟悉油麻地,尤其是避风塘那一带。”
“这个辛字口如果对应到地面上,大概在什么位置
周围有什么特別的记號吗
或者说————有什么特別的建筑”
“油麻地避风塘————”
跛脚虎本就被地上巨大的图纸嚇到,此时更是毫无头绪。
他挠了挠头,那只独眼转来转去,开始在脑中对应起避风塘那片区域的建筑。
过了许久,他才嘟嘟囔囔说道:“那一带乱得很,都是渔栏、修船的小作坊————
地上又全是鱼腥水和机油————
要说特別的记號————”
他努力思索著,独眼使劲眨了眨。
“我想想————对了!
在大新渔產的后面,就是那片靠海的地方,有个特別大的铁井盖!”
“那个铁井盖比別处的都大!!上面铸著一个怪模怪样的锚!”
“我小时候淘气还和人比赛去搬过,纹丝不动!
听那里的老人说,那是当年修船坞时留下的。”
“锚”
陈九源心头猛地一动,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
锚,是海军的標誌!
他立刻回头,沉声向权叔问道:“权叔!当年修那条备用泄洪道的时候,工程有没有中途停过或者遇到了什么挖不动的东西”
权叔被问得一愣。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图纸。
那条代表备用泄洪道的墨线,那是他亲手画的。
每一笔都代表著一段艰辛的挖掘。
“停工————停工————”
他嘴里念叨著,手指在图纸末端的一个三角形標记上停住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事情,猛地一拍额头。
“没错!是停工了!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惊恐。
“当时挖到离海边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挖不动了!”
“我们挖到了一块巨大的海边礁石,黑色的硬得跟铁一样,蒸汽风钻打上去直冒火星!
我一个师弟的胳膊就是那时候被弹回来的风钻给打折的!”
“当时鬼佬的一个工程师过来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说绕路成本太高,乾脆就让把管子埋在那里,直接回填了事!”
权叔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陈九源,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所以————所以那条管子的尽头不是海!!”
“是那块大礁石!”
这一剎那,阁楼內落针可闻。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惊人的情况浮现在三人眼前。
鲁班堂的匠人,几十年前留下来泄洪救人的后手,因为一块巨型礁石而中断。
多年后,英国海军为了修建军事基地,从另一侧铺设排污管道,同样为了入海方便,將管道的终点设在了巨型礁石的另一侧!
两条本不相干的地下管道。
一个属於九龙城寨的华人苦力。
一个属於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
在无人知晓的深处,它们各自延伸————
最终,两条不同年代修筑的管道,竟不约而同停工在同一块礁石的两端!!
它们之间只隔著一层岩石的距离。
跛脚虎张大了嘴,怔怔地看著陈九源。
他的独眼里充满了震撼。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
陈九源看著图纸上那个辛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巧合。
这是天意!
是老天爷留给这群苦命人的一线生机!
也是留给那些傲慢鬼佬的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