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旧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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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区,帝国陵墓外围,新历19年7月18日,凌晨二时。
人间失格客靠在河床的石壁上。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愈合,是流干了。整条前臂从手腕到肘部布满了暗绿色的网状纹路,皮肤下的能量仍在缓慢游走,每经过一个关节,关节就像被细针扎了一遍。他把碎表搁在石头上,指针还在走。剑横在膝上。
科尔曼的脚步声停了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在听。不是听脚步声,是听地面。右手掌摊开,贴在地面上。指尖能感到碎石在极轻微地跳动——不是随机跳动,是有节奏的。像脉搏。老科尔曼教过他:在暗区废墟里,如果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均匀地跳,那不是地震,是旧帝国导管网络的能量脉冲。导管还在运行,意味着地下还有东西活着。
他捡起碎表,握在左手里。左手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表盘贴着掌心的皮肤,凉意顺着血管爬到手腕,和那股暗绿色的灼烧感撞在一起。他没有松手。用右手握着剑柄站起来,开始沿着干涸河床往上走——不是往陵墓方向,是往废墟更高处。那里有一道旧帝国时代的废弃城墙,墙根处有一个地下管网的检修入口。老科尔曼带他走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在老科尔曼身后,踩着锈蚀的铁梯往下走。老科尔曼指着墙角那个巨大的铸铁手轮说,这个阀门能关掉整片广场的导管。他问,关了会怎样。老科尔曼说,关了,有些东西就扩散不了。他问什么东西。老科尔曼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他穿过河床,攀上城墙基座的碎石坡。左臂在攀爬时使不上力,他用右手抓住城墙石缝里长出来的枯树根,把整个人拽上去。检修入口的铁栅栏还在,锈得只剩半扇,轻轻一推就倒了。他钻进通道,沿着螺旋铁梯往下走。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锈屑从踏板缝隙里簌簌往下掉。通道尽头是控制站的铁门,门轴旁的锈块厚得像树瘤。他用剑柄把锈块砸掉,一脚踹开。
控制站里全是蛛网和灰尘。墙上的能量仪表盘早就停摆了,指针歪在零刻度以下。地面还在震——导管层就在控制站正下方,那些埋在地下上百年的旧帝国能量导管仍在运行,暗绿色的光从地板裂缝里透上来,把他的脸照成青白色。墙角就是那个铸铁手轮,和老科尔曼说的一模一样,直径将近一人高,轮缘被锈蚀得坑坑洼洼,辐条上缠着早已干枯的藤蔓。他把剑插在地上,两手握住手轮。
左臂在发力时剧烈颤抖。暗绿色的光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皮肤表面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把整个人的体重压上去。手轮纹丝不动。他咬紧牙,把左脚蹬在墙角,用腿的力量配合右手同时发力。手轮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转了一寸。然后又卡住了。他换了一口气,把右手换到轮缘更靠外的位置,增加力臂。再发力。手轮开始转动。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辐条上的铁锈被碾成粉末簌簌往下掉。导管层里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关断声——像远处有人在关一扇一扇很重的门。暗绿色的光在仪表盘的残余指针上跳了一下,开始下降。
他靠在手轮上大口喘气。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部被暗绿色纹路覆盖,手指在无意识地痉挛。碎表还在左手里,指针还在走。他低头看着表盘,忽然想起老科尔曼死的那天。那天暗区的天也是这么黑,老科尔曼躺在窝棚的草席上,呼吸越来越慢。他跪在草席旁边,握着老科尔曼那只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老科尔曼的手很凉,但握力还在——那双在废墟里捡了无数年废铁的手,到死都没有松开过。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地下有扇门,不要打开。
他一直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他打开的门不止是导管阀门——是今夜他必须走下去的整条路。
然后他听见了石门碎裂的声音。不是青铜门——那两扇门已经在上一次被科尔曼从里面撞飞了。是陵墓外围广场边缘那座废弃祭祀殿的石门。有人在从里面往外砸。一声,停顿,又一声。每一击都让整座城墙在震。轰的一声,石门向外炸开,碎石飞过广场,砸在玄武岩地砖上。烟尘里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科尔曼没有走正门。他从祭祀殿的废墟里直接撞了出来。骨刃拖在地上,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沟两侧的石板边缘被高温熔化成了光滑的黑色玻璃状物质。他全身的暗绿色光纹比刚才更亮——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他身后的陵墓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亮。
人间失格客站在城墙半腰的检修平台上,透过锈蚀的铁栅栏往下看。祭祀殿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竖井。竖井直径超过百米,深不见底,井壁上嵌满了旧帝国早期的能量导管,全部亮着暗绿色的光。那些导管正在向井底输送能量。井底有东西在动。
一只金属巨手从竖井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攥住井口边缘。每根手指有三节关节,关节处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光纹——和泰坦6号胸口的微型神骸反应堆完全相同的波长。手背覆盖着暗银色的装甲板,板面上刻着旧帝国初代帝皇加冕典礼的浮雕:科尔曼跪在誓约女神座下,女神手中的长剑剑尖点在他的肩头。那只巨手攥紧井口边缘,把井口的玄武岩捏碎了一大块,然后用力一撑。整个竖井周围的广场地面都在塌陷,碎石像瀑布一样往井里坠落,砸在正在升起的巨大躯干上。
第二只巨手从竖井里伸出来。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头颅——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和陵墓大厅里那尊十二米高的科尔曼坐像一模一样。它的眼睛不是雕刻出来的死瞳孔,是两只正在发光的暗绿色能量核心,每只都有两人合抱那么大。额头正中嵌着旧帝国的双头鹰徽记,鹰眼处镶着两颗暗银色的晶体,在暗绿色的光海中发出截然不同的白金色冷光。
阿尔特拉维夫斯。旧帝国初代皇帝科尔曼的专属泰坦,被封存在陵墓地下数百年。全高相当于十台克里特拉维斯。它从竖井里升起时,全身装甲板自动扣合,发出连续的、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胸口的巨型神骸反应堆还没有完全激活,暗绿色的光在反应堆核心里时明时灭。右臂装备的是一把与科尔曼本人骨刃形状完全一致的臂刃,刃长超过百米。左臂肘部以下是一组多管能量炮,炮管在缓缓旋转,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嗡鸣。
它站直之后,科尔曼从祭祀殿废墟上跃下,落在泰坦头顶。骨刃插入泰坦额头双头鹰徽记中央的接口。插入的瞬间,泰坦全身的光纹从暗绿色变成了白金色,反应堆完全激活。那道白金色的光从额头接口处沿着装甲板的纹路向全身蔓延,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
人间失格客转身跑进修道通道。身后泰坦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的瞬间,整座城墙都在震,检修通道顶部的锈蚀铁板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铁锈。他在黑暗中沿着螺旋铁梯往下跑——不是逃向地表,是往下。城墙底部是旧帝国地下管网的枢纽层,控制站就在那里。他已经关掉了扩散导管,但泰坦内部有独立能源核心,关闭外围导管只能阻止扩散,不能阻止泰坦本身。
控制站铁门还敞着。他冲进去,靠在手轮上,透过墙壁上的裂缝往外看。泰坦停在竖井旁边,低下头,两只暗绿色的能量核心在眼眶里转动,锁定了城墙底部的控制站。科尔曼站在泰坦头顶,左眼那只还剩一圈白金色的竖瞳正透过泰坦的视觉系统看着他。
没有命令开炮。只是看着。
他在等。等人间失格客从城墙里出来。等他的血脉后裔跪在他脚下。从陵墓深处到这面城墙脚下,从培养舱到骨刃,他一直在等同一件事——不是杀他,是让他承认。承认帝位,承认血脉,承认死亡可以被撤销而誓言不能。人间失格客把手从手轮上移开,握紧剑柄。他也一样——也在等。等那个在他血管里沉默了许久的声音重新响起。不是末帝的声音,不是第四十一任的声音。是老科尔曼的声音。那个在暗区废墟里捡了他很久的拾荒老人,用自己都吃不饱的口粮把他养大,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地下有扇门,不要打开”。他知道那扇门今天已经被他打开了。但他也知道,老科尔曼说完那句话之后,还说了另外一句。声音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他把那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门开了,就不要回头。
他推开铁门,走进广场。不是走向地表——是走向那台正在等他的泰坦。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不是帝国军队的铜号,是另一种低沉得多的、像远处海面上传来的雾角。从北面很远的地方,从永冻荒原的方向,穿过数百公里的冻土和岩石,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低鸣。他站住了。回过头。城墙北面的开阔地上,暗绿色的光雾边缘,地平线上浮起一层银灰色的光。不是光——是铠甲。无数穿着深灰色板甲的骑士正从废墟高地上涌下来。胸甲上的剑与橄榄枝在奔跑中整齐划一地上下起伏。最前面的人举着一把改装骑枪,身后飘着一面烧焦了一半的旗。
人间失格客站在广场边缘,左臂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血。他看着那面旗从废墟高地上越来越近,看着旗上那枚被烧焦了一半的剑与橄榄枝徽记在暗绿色的光雾中亮着极淡的蓝。历代皇帝的记忆在他血管里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末帝的声音,极清楚,像在他耳边——但这一次不是在提醒他。末帝的语气里有某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敬意。对着那面旗。
他把剑横在身前。不跑了。
北境,永冻荒原深处,凌晨二时十分。
地下四百米。岩洞里的照明导管还在运行,发出暗银色的微光。岩壁上刻满了名字——不是纪念碑,是几百年来历任骑士团长在出征前亲手刻下的。最早的几行字迹已经被冰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雅”字。岩洞里站满了人。他们都穿着同样制式的深灰色骑士板甲,胸甲左上方铸着同一枚徽记——剑与橄榄枝,剑身用暗银色金属镶嵌,橄榄枝是极淡的绿色荧光。几万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在岩洞上空汇成一片缓缓流动的云。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短发,深褐色,发梢被寒气凝出极细的冰碴。脸庞方正,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像他父亲,但眼睛不一样——他父亲的眼睛里永远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赴死的决绝。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安静,沉默。他是小罗兰·加雷斯二世,阿玛迪斯骑士团第五十三任团长。
他站在一块从洞顶崩落下来的花岗岩上,身旁靠着一把改装的骑枪。枪托上刻着剑与橄榄枝,枪身上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痕。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
“我父亲死在锈蚀峡谷。他带着九十七个人,背着攻城锤,摸到峭壁下,把整个东侧崖壁炸塌了。他自己没跑出来。遗体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停了停,手指在骑枪的弹片划痕上慢慢摸过。“他走之前给我留下这杆枪。枪栓是他从冰雕旁取回来的旧步枪上拆下来装上去的。他说,这把枪打了多年游击,够本了。给你接着打。”
他把枪举起来,枪口朝上,横在胸前。“阿玛迪斯骑士团在北境地下蛰伏了太久。蛰伏是为了等一个必须出动的时机。现在这个时机到了。暗区出了东西——初代帝皇科尔曼的尸体被感染并复活了。他叫醒了自己的泰坦。卡莫纳的正规军已经在封锁暗区,他们的财政部长累倒在了医院里,他们的主理任席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他们撑了很久。现在轮到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戴着头盔的骑士。头盔下的脸有的很年轻,有的已经老了。有人曾是他父亲的兵,跟着加雷斯打过北境游击,胸甲上还留着锈蚀峡谷的弹片划痕。有人是新招募的,第一次拉
“阿玛迪斯骑士团不效忠于任何皇帝。我们效忠于骑士的誓约。那个誓约是我父亲那一辈人在北境第一个据点的油灯底下定下来的。那时候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十几把生锈的剑,一桶发霉的粮食。雷蒙德叔叔也在——他就站在你们中间。那天晚上我父亲把剑插在木桌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为迟到与未见的公义而战。”
他停了片刻。岩洞里只有呼吸声。
“我父亲说,骑士的死亡分为三次——第一次,肉体被毁灭;第二次,信念被遗忘;第三次,事迹被抹杀。他经历了第一次。剩下的两次,由我们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