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潮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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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么!”德尔文忽然打断了雷诺伊尔的话。他的声音不是提高了——是裂开了。像一块被压了太久太久的钢板,终于在某个焊缝处崩开了第一道裂缝。“你在圣辉城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和数据,你知不知道军港一大半已经没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士兵们在用身体堵住港口通道,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路障!你知不知道那些被疏散到训练营的平民在半夜问我——‘长官,我丈夫还在紫荆公寓,他什么时候能过来?’——我怎么回答?我说他已经在疏散名单上了。但我知道他不在。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她的眼睛里还有希望,而我骗了她。”
他把通讯器从嘴边移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他的肺里,带着燃烧的橡胶和腐肉的腥甜。他的作战背心上全是克罗尔的血,已经干了一半,在衣料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他抬起头,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码头上空悬停,探照灯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螺旋桨的气流掀起了地上的灰尘。它在等他清出降落空间。它在那里已经盘旋了一会儿了。他刚才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听到了。
直升机缓缓降落,螺旋桨的气流把地上的弹药箱标签吹得哗哗响。舱门打开,雷诺伊尔走了下来。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没有拿地图,没有拿数据板。他站在那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
“军用运输艇,调到了三十五艘。半小时前从圣辉城军港出发,现在已经在瓜雅泊港外,随时可以进港。陆军生化防御旅的两个加强连配发了最新一批全封闭防化作战服,已在封锁线外集结。你的命令一到,他们就进入港区协防南部码头。药品——方远志从北社紧急协调了一批抗生素和抗病毒血清,从龙域军用货机上卸下来,正装车运往训练营。”他停了停,看着德尔文的脸——那张被血污和疲惫覆盖的、在几分钟前刚刚亲手送走自己副官的脸。“你的通讯器一直开着。指挥所把你当前位置同步给了飞行员。我听到了你说的话。我没有在办公室里看地图。我来了。”
德尔文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海风把克罗尔留在他脸上的血迹吹干了。他把那根结在嘴角的血痂用指甲抠掉,抠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平常的清理。抠完之后,他开口了。声音重新变得平了,稳了,所有的裂缝都已经被他重新焊死。
“让运输艇进港。让增援部队进驻南部码头。药品优先分配给被咬伤的伤员和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克罗尔留下的部署计划在我桌面上,封死的管网入口全部用水泥加固,每一处设岗哨每四小时轮换一次。每四小时。不要超时。因为值班的人会在那里。”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拿起通讯器,开始下达命令。德尔文转身走向码头边缘,那里停着一排用防水布盖着的阵亡者遗体。克罗尔在倒数第三个。他蹲下去,把防水布拉上一点,只盖到脖子。那只手——那只刚才还比划过防线移交手势的手,现在安静地搁在身侧。他把那只手重新放好,手指伸直,掌心朝下。然后把防水布拉好,盖住。站起来。灯塔的光扫过来,照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
圣辉城,明日方舟基地医疗区,凌晨四时。
人间失格客躺在病床上。左臂的神经传导已经完全中断——不是麻痹,是从脑干到指尖的整条神经通路被能量反冲烧断了。左臂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肌肉开始出现萎缩,手指蜷在掌心里,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伸开。脖子上的暗绿色纹路在撤离时已经蔓延到了下颌,皮肤下的能量仍在缓慢游走,每经过一个淋巴结,就像有根极细的针扎进去。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额头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明日方舟的AI在对他进行全身扫描后给出了诊断:神骸变体能量已侵入淋巴系统和部分骨髓组织。左臂神经传导永久性中断。建议立即注射高浓度神骸抑制剂,阻断能量进一步向中枢神经系统扩散。AI没有说抑制剂会有多疼。人间失格客也没有问。
烬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暗银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极细微的光纹——那是从明日方舟的神骸金属库存中提取的反向中和剂。笑口常开站在病床另一侧。她穿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医疗区的无菌罩衣,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他的右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掌很暖。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叉,然后握紧。
“注射。”人间失格客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烬生把注射器针头刺入他左臂肘窝的静脉。暗银色的液体缓缓推进血管。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人间失格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那道纹路和他上次在财政部金库里看到的很像,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想起安东尼多斯。那个老人现在也躺在医院里,左心室壁不规律地增厚,和他一样,体内有某种不该在人体内存在的能量在缓慢生长。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从注射点开始的——是从全身每一处同时炸开的。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从脊椎顶端灌进去,铁水流过每一根肋骨,每一节椎骨,每一根指骨。他的后背猛地弓起,脊椎向后弯到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全身肌肉同时痉挛——股四头肌绷得像石头,腹肌剧烈抽搐,脚趾在床单上蜷缩,指甲抠破了床单。汗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病号服浸透了,床单上洇出一个人形的湿痕。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响了——心率在几秒内从每分钟七十次飙升到一百六十次,血压降到了警戒线以下。他的眼睛本能地闭上了,眼皮重重地压下来,像有人从外面按住了他的眼睑。
他没有叫。
笑口常开把他的右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手指被他攥得剧痛,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没有抽手。她的另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掌心贴着他满是冷汗的皮肤,把他额前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拨到一边。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眉心,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句话的声音没有停过。
疼痛从骨骼深处继续向上蔓延。中和剂正在和他的骨髓组织发生反应——那些潜伏在骨髓里的神骸变体能量被强行激活,然后被中和剂逐一结合。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极低沉的、像负伤野兽般的嘶吼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在医疗区的墙壁上撞击、回荡、粉碎。他的身体在床上剧烈抽搐,右手握得笑口常开的手指全部发白,但他还有意识——他能看见自己左手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手蜷在身侧,像一件不再属于他的物件。碎表在枕头。
然后疼痛从心脏直接炸开。中和剂正在与心肌细胞中的神骸变体结合——安东尼多斯的病例档案里写过这个过程,心肌组织的异常增生在结合过程中会产生剧烈的绞痛。人间失格客的身体像被电击一样猛烈抽搐了一下,左手手指在无意识中忽然全部伸开——然后重新蜷回去。他发出了一声哭喊。不是叫,不是吼。是一个成年男人在彻底无力抵抗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湿漉漉的、像溺水者浮出水面时发出的哭声。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注射结束。疼痛开始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是像退潮一样,从四肢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往躯干中心退。每退到一处,那一处的肌肉就松开,从剧烈痉挛变成轻微的颤抖,再变成极度的酸软无力。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停止了。心率从一百六十往下降——一百三、一百一、九十、七十。他的身体瘫在病床上,被汗水浸透的床单黏在后背上,左臂安静地搁在身侧,再也无法动弹。他睁开眼睛。灰蓝色的虹膜里没有竖瞳,没有白金色的光,只有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是泪还是汗的湿润。
笑口常开松开他的手。她脱掉无菌罩衣,踢掉鞋子,爬上病床,整个人蜷进他右侧的怀里。她把他的头抱在胸前,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上。那件白衬衫的下摆从病床边缘垂下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是她昨天在医疗区洗手间里用公用肥皂洗的。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声音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心里掏出来放在他耳边。
“你说过,活着的心会发光。龙袍压了你四年。你把它脱了。现在你不用再压着了。我爱的不是帝皇。我爱的从来不是帝皇。我爱的——从来都是那个在暗区废墟里被我剪坏了头发也没吭声的闷葫芦。”
她的眼泪落在他额头上,一滴一滴,温热的,和他的冷汗混在一起。
人间失格客抬起右手——那只刚才在痉挛中几乎握碎她指骨的手,现在极轻极缓地落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白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睛。
“左臂不能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能握你的手。”
笑口常开把脸埋进他脖窝里。她在他腺体旁边的那块皮肤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那里还有一道暗绿色的纹路,正在随着中和剂的作用慢慢褪色。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她说,我知道。
人间失格客闭着眼睛。他把右手从她后背上移开,放在她膝盖上,手心朝上。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住了。碎表在枕头
军港,旧海军训练营指挥所,凌晨四时三十分。
德尔文站在地图前。运输艇的第一趟船队已经驶离南部码头,三百名平民在陆战队员的护送下登船。指挥所里除了他,只剩两个通讯兵。他刚从码头回来,作战背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硬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袋,那张克罗尔留下的纸还在。他没有再掏出来看——他已经不需要看了,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一个通讯兵把一份刚从圣辉城转来的战报递给他。战报很薄,只有一页纸。标题是暗区战场初步战况汇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关于泰坦和骑士团的数据,停在倒数第三行:泰坦阿尔特拉维夫斯被压制后,陵墓广场上所有骨骸部队同时失去能量链接,颅骨内神骸金属片全部熄灭,骨骸自行崩解。同一时间,军港及其他地点的次级感染体未出现同步崩解迹象。初步判断,次级感染体已完成神骸能量的自主增殖,不再依赖源头实时供能。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下一行。次级感染体在源头被压制后仍可独立存活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地图上那些还在不断扩大的红区。七十二小时。他还要在这里守七十二小时。他把战报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通讯器。
“三连长,这里是德尔文。暗区传回的报告,丧尸还能自主活动两天到三天。第四防线需要继续坚守。弹药和药品会在第二批运输艇返程时补给到位。在这之前——还是那句话。守不住第四防线,就死在第四防线上。完毕。”
圣辉城,政务院,凌晨五时。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桌前。他从军港回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走回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刚送来的报告——公共卫生局的生化样本初步分析。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从圣辉城老城区柳荫街、军港紫荆公寓和补给码头采集的绿眼丧尸组织样本中,检测到同一种神骸变体基因序列,与暗区帝国陵墓中科尔曼·阿特顿斯-卡普芙利斯的DNA样本比对一致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剩余不足百分之一的差异,是环境诱变产生的随机突变。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晨光正在推开夜色。那束光柱还在,平稳而均匀,但已经比刚才淡了许多——不是因为它在熄灭,是因为天亮了。太阳从远处的楼群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灰蓝色。光柱融进了那一片更亮的天光里。他知道它还在。只是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他之前以为是军港防伪实验室的粉尘泄漏导致了军港的绿眼丧尸,是从圣辉城老城区蔓延到港口的独立传播链。他错了。不是独立的传播链。是同一个源头。科尔曼被感染并复活的那一刻,所有接触过神骸粉尘的生物——狗、人、老鼠、海鸟——体内的神骸残留物全部被激活。柳荫街那条黄狗咬人不是孤立事件。军港紫荆公寓的丧尸爆发不是孤立事件。东非草原上的了望塔在数日前报告了第一例胡狼狂躁症,红河三角洲的渔民从被污染的水体里捞上来了眼睛发光的死鱼,加勒比海域的信天翁集体从海崖上坠落——它们都不是孤立事件。它们是同一片深海在不同海岸线上同时涨潮。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德尔文的专线。
“德尔文。生化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军港的丧尸和暗区的科尔曼是同一个感染源。你不是在和一个军港的生化泄漏作战。你是在和科尔曼的神骸变体在卡莫纳大陆上的全部激活节点同时作战。”他停了停。“克罗尔的死,不是你的错。他是被科尔曼杀的。和你一样,和我一样,和所有今夜在暗区广场上穿着银灰色铠甲的人一样——都是在和同一个敌人打同一场仗。你的副官守住了。你也守住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德尔文的声音传过来。没有沙哑,没有颤抖。只是很轻。像海港的潮水退到最低点时,沙滩上留下的那层极薄的、安静的水膜。
“我知道。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他算的账——不出错。”
雷诺伊尔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那份报告的旁边还有另一份待签文件——军港疏散追加拨款申请,请求北社紧急划拨四百支抗病毒血清。文件的第一行已经由方远志签了“同意”,只差他的副署。他拿起笔,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然后从头再看了一遍。笔尖落在纸上。签字。
他抬起头。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