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海上夜未央(1 / 2)
十月的东海,空气里飘着桂花香,混着黄浦江的水汽,有种黏稠的甜腻。
外滩的万国建筑在秋阳下泛着陈旧的金色,法租界的梧桐叶开始转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在诉说某个久远的故事。
清晨六点,沈易的车队驶入东海电影制片厂。
他昨晚刚从香江飞过来,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但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疲惫。黑色西装,深灰大衣,手里拿着剧本,步伐稳健地走向三号摄影棚。
棚内已经灯火通明。
许安华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讨论镜头调度,见沈易进来,立刻迎上来:“沈先生,您到了。路上辛苦。”
“许导辛苦。”沈易握手,目光扫过片场,“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上个月补拍了一些配角戏份,就等您和利质回来拍重头戏了。”许安华说,“今天先拍杜先生和白露在百乐门重逢的那场,试一下感觉。”
沈易点头:“利质呢?”
“在化妆间,已经准备两小时了。”许安华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丫头最近状态很好,但好像……有点紧张。可能是太久没跟您对戏了。”
沈易微微挑眉,没说什么,走向自己的化妆间。
路过女化妆间时,门半开着。
他瞥见镜中的利质——已经化好妆,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一件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开衩恰到好处,正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她的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的盘扣。
那种姿态,像一只准备踏入战场的猎豹,优雅,但紧绷。
沈易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利质猛地回神,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恢复平静,起身:“沈先生。”
“准备好了?”沈易走进来,关上门。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有脂粉和发胶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戏里白露用的香水。
“准备好了。”利质点头,但手指还是紧紧攥着。
沈易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
这个动作很突然,但利质没有躲闪,只是睫毛微微颤动。
“妆太重了。”沈易皱眉,“白露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初入百乐门的新人,她是头牌,是见过风浪的女人。妆容要媚,但不能艳俗。眼神要有故事,不能只是空洞的风情。”
他的手指抚过她的眼角:“这里的眼线,收一点。唇色也淡一些。我要的是‘阅尽千帆后的疲惫’,不是‘急于讨好的讨好’。”
利质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的手指很凉,触碰却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是杜先生的味道,也是沈易的味道。
戏里戏外,在这一刻模糊了边界。
“我……我让化妆师改。”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沈易收回手,目光依然锁着她的眼睛:“利质,这两个月,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
利质怔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两个月,沈易在香江拍《金粉世家》,她在东海补拍一些单人戏份。
《金粉世家》拍摄顺利,陈小旭表现出色。
每个人都活得精彩。
而她呢?还在东海,拍这部可能决定她命运的戏。
“我在想……”利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怎么把白露演好,怎么抓住这个机会。”
“还有呢?”
“还有……”她抬起头,直视沈易的眼睛,“在想您说的话。在想我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演员,什么样的人。”
沈易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他缓缓道:“利质,你有野心,这是好事。但野心有时候会蒙住人的眼睛,让人只盯着目标,忘了过程。演戏是这样,做人也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让化妆师改妆,半小时后开拍。记住,你现在不是利质,是白露。
但白露也不是只有野心,她也有脆弱,有渴望,有不为人知的孤独。把这些演出来。”
门关上。
利质站在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妆确实太重了,像一张精致的面具,掩盖了所有真实的表情。
她想起沈易刚才的眼神——那么锐利,像能看透一切伪装。
深吸一口气,她按响化妆铃:“莉莉,麻烦进来帮我改一下妆。”
拍摄现场。
百乐门的布景搭建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旋转楼梯,猩红地毯,西装革履的男士和旗袍婀娜的女士穿梭其间,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慵懒奢靡。
这场戏是杜先生和白露分手半年后的重逢。
半年前,白露为了往上爬,出卖了杜先生的行踪给对家,导致杜先生差点丧命。
事后杜先生没有杀她,只是冷冷地说:“你走吧。从此两清。”
白露离开了杜先生的庇护,在百乐门重新站稳脚跟,成了真正的头牌。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而现在,杜先生回来了。
带着新的势力,新的地位,也带着……新的女人。
“各部门准备!”许安华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第一百五十八场第一镜,A!”
音乐响起。
白露从旋转楼梯缓缓走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白色的旗袍,缀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像一条上岸的美人鱼,美得耀眼,却也美得易碎。
妆容已经改了——眼线柔和了些,唇色是淡淡的豆沙红,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走下楼梯,目光扫过舞池。
然后,她看到了他。
杜先生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清纯,羞涩,穿着素雅的洋装,与这个声色场所格格不入。
他正低头跟那女孩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是白露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然后她继续下楼,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镜头推进,特写她的脸。
许安华在监视器后屏住呼吸——这个瞬间太难演了。要演出震惊,要演出嫉妒,要演出失落,但表面上还要维持头牌的风度。
利质的表演很精妙。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笑意僵了零点一秒,然后恢复如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水晶掉在地上,裂开无数细纹。
她走下楼梯,没有直接走向杜先生,而是先跟几个熟客打招呼——一个媚眼,一句调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杜先生:没有你,我过得很好。
终于,她走到卡座前。
“杜先生,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软糯,带着百乐门头牌特有的、甜腻的沙哑。
杜先生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沈易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就像看一件曾经喜欢过、但现在已经不重要的旧物。
“白小姐。”他淡淡开口,“风采依旧。”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白露心里。
他叫她“白小姐”,不是“白露”。他用“风采依旧”这种客套话,抹杀了他们曾经所有亲密。
白露的笑容更加明媚:“杜先生也是。这位是……”
她看向那个女学生。
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往杜先生身边靠了靠。
杜先生自然地揽住女孩的肩膀:“这是林小姐,圣约翰大学的学生。”
介绍很简单,但那个揽肩的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白露的心彻底冷了。
但她依然笑着:“林小姐真是清纯可人。杜先生好福气。”
话里有刺,但刺得很含蓄。
杜先生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他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已经转向舞台上的歌手,仿佛白露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白露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
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男人,原来从未真正属于她。
她当初的背叛,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个笑话——一个舞女自以为是的算计,不值得他记恨,更不值得他留恋。
“不打扰二位了。”她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但她的背影,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孤单。
“Cut!”
许安华喊停,现场响起掌声。
“利质,刚才那个转身绝了!”许安华激动地说,“那种‘我输了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的劲儿,演得太到位了!”
利质从戏里抽离,还有些恍惚。
刚才那场戏,她真的代入了白露——那种被曾经爱过的男人彻底无视的痛楚,那种在情敌面前强撑尊严的难堪,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需要深呼吸,才能把那股郁气压下去。
沈易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演得很好。”
利质接过,手指碰到他的,微微一颤。
“谢谢沈先生。”她低头喝水,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过,”沈易顿了顿,“刚才你看到‘林小姐’的时候,眼神里的嫉妒太明显了。白露不会这样。她会掩饰得更好。”
利质抬起头:“为什么?她明明还爱着杜先生。”
“正因为还爱,所以才要掩饰。”沈易的眼神变得深远,“白露这样的女人,自尊比命重要。她宁可让杜先生觉得她已经不在乎了,也不会让他看到她的软弱。”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利质心中的某个角落。
是啊,自尊比命重要。
这不仅是白露,也是她利质。
从内地来香江,从训练班到女主角,她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可以承认自己比不上那些天生好命的人,但绝不会让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下一场我会调整。”
“休息十分钟。”沈易拍拍她的肩,走向导演那边。
利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能一眼看穿她的表演问题,也总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在他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像透明的玻璃,一碰就碎。
这让她既敬畏,又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进入白热化。
《上海之夜》的戏份主要集中在夜戏,剧组常常拍到凌晨两三点。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部戏,可能会成为经典。
这天晚上,拍的是白露和杜先生一场“温情戏”。
场景设在黄浦江边的码头。深夜,细雨,白露被对头追杀,逃到这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杜先生正好路过,救了她。
按照剧本,杜先生应该把白露带回住处,给她换衣服,两人有一段暧昧但克制的互动。
但开拍前,沈易提出了修改。
“这场戏不能暧昧。”他对许安华说,“杜先生救白露,不是余情未了,是出于一种……道义。他恨她的背叛,但更看不起那些欺负女人的人。”
许安华思考后,同意了。
于是这场戏变成了——
细雨中的码头,白露躲在货箱后,浑身发抖。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车灯亮起,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杜先生撑着伞下车,看到她,愣了一下。
白露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会被他看见。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杜先生走过来,把伞递给她:“上车。”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温柔的表情,甚至没有伸手扶她。
白露接过伞,艰难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车子。旗袍已经破了,腿上还有血迹,但她挺直脊背,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不是杜先生常住的公馆,是一处他很少用的安全屋。
“上去换衣服,柜子里有。”杜先生扔给她一串钥匙,“明天早上自己离开。”
说完,他重新发动车子,似乎准备离开。
白露站在雨中,握着钥匙,忽然开口:“为什么救我?”
杜先生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许久,他才说:“因为你不该这样死。”
不是“我不想你死”,不是“我还爱你”,而是“你不该这样死”——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一种近乎冷漠的施舍。
白露笑了,笑容凄楚:“杜先生还是这么仁慈。”
这话里有讽刺,但杜先生不在意。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开车离去。
白露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钥匙打开门,房间里很干净,但没有人气。
她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有几件女人的衣服——不是她的尺码,也不是她喜欢的款式。
是那个“林小姐”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脱下湿透的旗袍,换上干净的衣服。动作很慢,因为腿上的伤口很疼。
换好后,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夜。
黄浦江对岸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杜先生也曾带她来过这里。那时他说:“这里安全,你可以随时来住。”
她当时以为这是承诺,现在才知道,这只是他众多安全屋中的一个。而她,也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没什么特别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她甚至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滴在手背上。
镜头缓缓拉远。
窗前的女人身影单薄,在偌大的房间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雀鸟,暂时找到栖身之所,但知道天亮后,还是要继续飞翔。
“Cut——!”
许安华喊停时,现场很安静。
这场戏太压抑了,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
利质还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出戏。眼泪是真的,那种孤独和无助,也是真的。
她想起自己刚到香江的时候——语言不通,住在拥挤的出租屋里,每天去训练班上课,累到站着都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