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不急不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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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绣法真新鲜!”围观的人嘖嘖称奇,“你看这露珠,像要滴下来似的!”
王木匠在旁边摆开木刻,指著花板上的兰草纹:“这是竹影居的『活纹』,从不同角度看,草叶像在动呢!”
李阳守著摊位,给好奇的人递上兰草茶:“尝尝这是用晨露煮的,清心明目。”
安瑜和苏婉正给人讲解绣法,忽然听见一阵喧譁。原来是县太爷带著夫人来了,夫人一眼就盯上了《兰草戏水图》,拉著安瑜的手问:“这幅能让给我吗我给双倍价钱。”
苏婉刚要开口,安瑜摇摇头:“夫人见谅,这幅绣品要留著,明年兰草节再给您绣一幅更好的。”她指了指戏台旁的公告栏,“我们想把它捐给镇上的学堂,让孩子们看看,兰草怎么在石头缝里扎根开花。”
县太爷闻言抚著鬍鬚点头:“好想法!本县支持你们!”
正热闹著,沈砚之忽然拉了拉安瑜的衣袖,指向街角。安瑜望去,只见个熟悉的身影正背著个布包往这边走——是半年前被征去当兵的春桃爹,此刻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眼眶红红的。
“春桃娘!”他老远就喊,布包往地上一放,里面滚出几颗晒乾的兰草籽,“我在军营边上采的,说能种出最耐旱的兰草,给春桃种在院里!”
春桃娘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掉在兰草籽上:“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瑜看著这一幕,忽然对苏婉说:“咱再绣一幅《归燕图》吧,用兰草做背景,燕子嘴里叼著兰草籽。”
苏婉笑著点头:“加两朵迎春花,燕子回来了,春天就到了。”
秋意渐浓时,竹影居的兰草开始结籽。沈砚之和苏婉要回苏州筹备婚事,临走前,安瑜往他们行李箱里塞了袋新收的兰草籽:“苏州的水土好,种出来肯定比竹影居的旺。”
苏婉回赠了一盒苏绣的兰草纹样,每一张都標著丝线配色:“想我了就照著绣,绣完寄给我看。”
沈砚之往李阳手里塞了把苏州的檀香扇,扇骨上刻著兰草:“明年开春,我带婉婉来给兰草浇水。”
送他们上船时,李阳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家拿了个竹编的兰草篓子:“装兰草花用,透气。”
船开远了,苏婉站在船头挥手,手里举著安瑜刚绣好的兰草帕子,帕子在风里飘得像只白蝴蝶。安瑜忽然拉住李阳的手:“你看水面上的影子,像不像咱绣品里的兰草”
李阳望去,夕阳把船影、人影、水影叠在一起,还真像幅流动的画。他握紧安瑜的手,掌心的温度混著兰草香:“回家吧,该给兰草盖防冻的稻草了。”
冬雪落下来时,竹影居的西厢房堆著新收的兰草干。安瑜坐在暖炉边绣《归燕图》,李阳在旁边削竹片,准备给兰草搭防风的棚子。
王木匠推门进来,带著股寒气:“县太爷派人来说,学堂的孩子们把《兰草戏水图》掛在教室里,天天围著看,都说要学兰草的韧劲儿呢。”
安瑜放下绣绷,往炉子里添了块炭:“那明年开春,咱在学堂辟块地,教孩子们种兰草吧”
李阳削竹片的手顿了顿:“再给他们编竹篮,让采兰草籽用。”
王木匠搓著手笑:“我来雕块兰草匾额,掛在学堂门口,就叫『兰芽堂』!”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竹影居的兰草棚上,簌簌地响。安瑜望著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忽然觉得那纹路像极了兰草的茎秆。她拿起绣针,在《归燕图》的角落绣了朵小小的雪兰,花瓣上沾著点白,像刚落上的雪。
“等雪化了,兰草该发芽了。”她轻声说,针脚落在燕尾上,带著点盼春的雀跃。
李阳往炉里又添了块炭,火光映著他眼角的笑纹:“嗯,到时候叫上王木匠,给新苗搭架子。”
暖炉上的兰草茶冒著热气,茶香混著雪味飘满屋子。安瑜低头继续绣,忽然发现针尖的丝线在布面上晕开个小小的点,像颗刚落下的雪籽,又像颗要破土的兰草芽。
她忽然笑了,觉得这针脚落得正好——故事还长著呢,兰草会年年发芽,日子会慢慢开花,哪有什么结尾。
开春的第一场雨裹著潮气漫进竹影居时,安瑜正蹲在西厢房窗下翻土。去年埋下的兰草籽冒出嫩黄的芽,像撒在黑土里的碎金子,沾著雨珠颤巍巍的。李阳扛著新劈的竹条从后院进来,竹皮上的青汁蹭在蓝布褂子上,洇出片浅绿。
“搭架子的竹条得晾三天,”他把竹条靠在廊柱上,水珠顺著条缝往下滴,“潮乎乎的容易发霉,別把新苗捂坏了。”
安瑜往土里撒了把碎蛋壳,指尖的泥混著草屑:“知道你讲究。”她抬头看了眼天,雨丝斜斜地织著,像苏婉寄来的苏绣样稿,“苏州那边该下桃花雨了吧沈小子和苏姑娘的婚事,定在三月初三,正好赶在兰草抽箭前。”
李阳蹲下来帮她扶著歪倒的新芽,指腹轻轻把土压实:“我托王木匠雕了对兰草纹的木盒,装喜糖用。他说要用上好的黄杨木,说这木头越盘越亮,像咱院里的老兰草,越老越有劲儿。”
雨停时,春桃挎著竹篮来了,篮子里是刚蒸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混著豆沙甜气。“安婶,你看我绣的帕子!”她献宝似的掏出块粉帕,上面绣著朵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比安瑜年轻时还糙,“苏姐姐说,绣错了才像野兰草,有生气。”
安瑜捏著帕子笑:“比你去年绣的蚂蚱强多了。”她往春桃兜里塞了两个青团,“给你爹送去,他在学堂翻地累了吧”
春桃爹开春后在学堂辟了块“兰芽圃”,带著孩子们种兰草。李阳帮著搭了竹篱笆,王木匠雕了块“兰芽堂”的匾额,安瑜则把那幅《兰草戏水图》掛在堂屋正中,孩子们上课前都要对著图里的兰草鞠躬——这是沈砚之临走时交代的,说要让兰草的韧劲儿住进心里。
午后阳光透过云层,安瑜把苏婉寄来的喜服样稿铺在石桌上。大红的缎面上绣著並蒂兰草,缠枝纹里藏著“囍”字,针脚密得能数出根数。“苏姑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她用手指描著兰草的叶脉,“这渐变的绿,得用十几种线色才能绣出来。”
李阳往石桌上摆了壶新沏的兰草茶:“咱也得备份像样的礼。我琢磨著,把后院那株百年老兰草移到紫砂盆里,送他们当嫁妆,比啥都金贵。”
那株老兰草是沈砚之外祖父当年亲手栽的,枝茎盘虬如老龙,每年开紫花,香气能飘半条街。安瑜摸著老兰草的鳞茎:“得请王木匠做个雕花底座,再刻上『竹影苏声』四个字,竹影居的兰草,到了苏州也能记得家。”
正说著,王木匠举著块木牌来了,上面刻著“兰草传家”四个篆字,笔画里嵌著细小的兰草纹。“给沈小子的新房备的,”他往石桌上一放,木牌的边角打磨得溜光,“我师父说,好东西得传三代,这木牌能陪著他们的娃长大。”
安瑜忽然想起什么,从樟木箱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当年沈砚之在武汉绣坏的那块兰草布。她把布往木牌后一衬,针脚乱得像团麻的兰草,倒和篆字里的兰草纹相映成趣。“这个也带上,”她说,“让苏姑娘知道,沈小子当年为了学绣兰草,扎破了多少手指头。”
三月初三前几日,沈砚之派人来接。马车停在竹影居门口时,李阳正给老兰草套上棉套——怕路上冻著。安瑜把木盒、木牌、旧绣布一一塞进礼盒,最后往礼盒底铺了层竹影居的新土:“带著点家乡土,兰草不生分。”
出发前夜,安瑜在灯下给喜服样稿添了几笔。她在並蒂兰草旁加了株小小的野兰,扎根在石缝里,茎秆却倔强地往高处伸。李阳凑过来看:“这是咱竹影居的兰草吧”
“嗯,”安瑜放下笔,墨香混著兰草香漫开来,“让他们知道,不管到了哪里,根扎得深,日子就能过得旺。”
苏州城的喜宴办得热闹。安瑜看著沈砚之穿著大红长袍,给苏婉戴上那支兰草银簪,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南京,他把银簪递给她时的模样。苏婉的凤冠上插著支绢花兰草,是用安瑜教的劈线绣做的,在烛火下闪著柔光。
宴席散后,沈砚之带著他们去看新房。窗台上摆著那盆老兰草,紫砂盆配著王木匠的雕花底座,倒像从竹影居直接搬来的。“婉婉说,要天天给它浇苏州的水,施竹影居的肥,”沈砚之指著兰草旁的木牌,“这『兰草传家』四个字,她要刻在孩子的长命锁上。”
安瑜摸著木牌后的旧绣布,忽然笑了:“当年你外祖母总说,兰草不用金盆养,有心就能活。现在信了吧”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往安瑜和李阳手里各塞了个红包,红包封面上绣著並蒂兰草,针脚细密得像苏婉的手艺,却在角落藏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是他自己绣的。
回程的马车驶离苏州城时,安瑜掀开窗帘往后望。沈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像两朵盛开的兰草花。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喜糖:“甜不”
安瑜含著糖点头,甜味从舌尖漫到心里。她忽然看见车辙里沾著点新土,是从竹影居带来的,混著苏州的泥,像两株兰草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在了一起。
马车走在半路,忽然下起了雨。安瑜看著车窗外的雨丝,忽然想起苏婉说的桃花雨。她轻轻拍了拍礼盒里剩下的兰草籽,那是特意留的,要种在“兰芽圃”里,等秋天结了籽,再寄给苏州。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篷上噼啪响。李阳靠在车壁上打盹,嘴角还沾著点喜糖的糖霜。安瑜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了靠,闻著他身上熟悉的兰草香,忽然觉得这雨声,像极了竹影居兰草抽芽的动静——
不急不缓,却透著股子往上涨的劲儿。
而那包兰草籽,在礼盒里轻轻晃著,像在说:
等回到竹影居,就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