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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奇鳶纳锦·双影描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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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终於再次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一个小小的荷包,便要抵了救命之恩青芜,你的命……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些。”

话虽刻薄,但青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的微光。

她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小人贱命一条,自然比不上大人万金之躯。眼下小人腿脚不便,身无长物,也唯有一手粗陋针线还能拿得出手,略表寸心。往后大人但有所命,只要小人能力所及,必定万死不辞!”

说完,她心里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陪睡那种“命令”除外!为防万一,她赶紧又补上一句:“自然……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吩咐。”

萧珩看著她那副努力做出恭顺模样、眼底却藏著机灵和警惕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鬱气,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神色稍霽,將手中卷宗往案上一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道:“既如此,你便做吧。”

青芜暗鬆一口气,有门!

她趁热打铁,问道:“不知大人喜欢什么样式的荷包小人也好斟酌著来做。”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搜罗著適合男子的荷包样式,斟酌著开口道,“常见的样式,有 如意云头纹 的,寓意吉祥; 岁寒三友的,显文人风骨; 海涯江牙纹,大气稳重;或者 螭龙、麒麟 等瑞兽纹样,彰显尊贵;若是喜欢雅致些, 博古纹 、 缠枝莲 纹也是上选。不知大人属意哪种”

她一口气报出好几种,自觉考虑周全,从寓意到审美都覆盖了。

谁知萧珩听完,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著倒都是寻常男子佩戴的样式。”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她,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未免少了些新意。”

新意

青芜心中一动。

再联想到他方才盯著赤鳶那只“愤怒小鸟”荷包的眼神……她顿时明白了。

这位爷,是嫌弃这些传统花样“普通”,想要点“特別”的。

至於什么是“特別”……参照物不就在赤鳶腰间掛著么

“明白了,大人。”青芜从善如流,立刻应下,“那小人回去后,便仔细琢磨,定做一个合大人心意的。”

“不必回去。”

萧珩却打断她的盘算,语气不容置疑,“就让赤鳶將你需用的针线布料,都取来东厢房。日后,你便在此处做。”

青芜:“……”

这跟被老板叫到办公室、盯著干活有什么区別还是贴身监工那种!

她心中哀嘆,但面上不敢显露,只得应道:“是,大人。”

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苏云朝每日都要来的,若看见她这个“小廝”坐在萧珩房里做女红……这画面也太惊悚了些。

“大人,” 她委婉提醒,“苏姑娘每日都要来伺候笔墨汤药,若见小人在这里……做些不合身份的事,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不如,还是让小人回西厢房……”

“这个你不必担心。” 萧珩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常顺。”

一直候在外间的常顺应声而入。

“传话下去,从今日起,苏姑娘不必再来东厢房伺候。一应事务,由你接手。” 萧珩吩咐得乾脆利落。

常顺微微一愣,目光飞快地扫过坐在一旁的青芜,心下恍然,立刻垂首:“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青芜更是愕然。

这就……把苏云朝支开了

为了让她能“安心”在这里绣荷包

这理由,未免也太……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珩却已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了那份卷宗,仿佛刚才只是隨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多时,赤鳶便捧著青芜装针线布料的小匣子,以及一些零碎工具,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

她將东西放在青芜手边的小几上,对她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又迅速退了出去。

东厢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青芜將带来的针线笸箩在窗边小几上铺开,指尖抚过那块选定的 玄青色暗纹杭缎。

太沉了。

这顏色近乎墨黑,她想像中那匹圆头圆脑、带著憨趣的小马驹,还有那从未现於世的金色“向阳花”,若绣在这般深沉的底色上,要么被吞没得黯淡无光,要么就得用极其鲜艷跳脱的丝线去强提,结果只能是突兀又俗气,失了雅致。

得换。

她放下玄青缎,指尖在隨身带来的几块备用料子上掠过。

一匹 雨过天青素缎 太过清冷飘逸,不合他身份;一匹 秋香色暗花绸 略嫌老成……最终,她拿起一块叠得整齐的 浅檀色云纹綾。

这顏色似陈年檀木,又似蒙尘的暖灰,温润、古朴、沉稳,却比玄青明亮了许多,自带一种安静的书卷气。

綾面织就的云纹若隱若现,更添含蓄的雅致。

就是它了。

青芜眼中漾开满意的微光。

接下来就是构思刺绣图案了。

她咬著下唇思忖片刻。

既然要“新意”,何不彻底些不必拘泥那些祥云瑞兽的俗套。

她抽出画绣样用的 素白棉纸与炭笔,伏案描画起来。

先是一个圆滚滚的马头,线条稚拙,耳朵画得稍大,带著点机灵劲儿。

眼睛特意描得又圆又亮,睫毛忽闪。

马身矮胖可爱,四蹄短小,马尾蓬鬆地翘起个欢快的弧度——全然不是唐人爱绘的矫健骏马,倒像匹懵懂好奇的小马驹。

在小马身旁,她画了几朵从未出现在这个时代绣样上的花:饱满的圆盘花心,周围一圈舒展的、笔触简单却生机勃勃的花瓣。

画完正面,她翻过纸,在背面悄悄勾勒起来——一个更简单的“简笔人物”:圆圈当脸,两点为眼,一道向下微抿的线作唇,头顶潦草几笔算是髮髻。

画完,她自己看著那副“生人勿近”的简笔画,忍不住抿嘴偷笑。

“此乃何物”

萧珩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青芜一惊,炭笔在纸上划出小小一道斜痕。

她抬眼,见他不知何时已放下卷宗踱了过来,正垂眸审视她的“大作”。

“回大人,是绣样。”她定了定神,將棉纸推过去,“正面是打算绣在荷包外面的。”

萧珩的目光先落在正面那圆头圆脑的“小兽”上,眉头微蹙:“此马形態……颇为奇趣。”

他指向那些花朵,“此花形態特异,非兰非菊,本官未曾见过,是何品类”

青芜早料到有此一问,面不改色地现编:“回大人,这花儿……是奴婢从前梦中得见的。梦里一片金光灿灿,这种花硕大明亮,始终朝著日头转动,醒来后印象极深,便自己给它取名叫『向阳花』。觉得寓意光明温暖,样子也鲜亮別致,就想著绣出来。”

她说的半真半假,眼神却格外诚恳。

萧珩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目光又移到背面那个歪扭的“人像”上。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修长的手指在那简陋的圆圈脸上点了点:“这……又是何意”

语气里的困惑与不认同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寥寥数笔的古怪人形,与他所知的任何人物绘法都大相逕庭,简直……不成体统。

青芜瞧著他那一脸“此物究竟是何方妖孽”的神情,差点破功笑出声。

她努力绷住,一本正经地解释:“大人,这是『简笔人物』,取其神韵不拘泥形似。您看这圆脸,代表福泰圆满;眼睛点在正中,寓意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这嘴角微抿向下,显得威严持重;这头顶髮髻,自然是身份象徵。”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眼底闪著狡黠又期待的光。

萧珩盯著那“简笔人物”,再看看青芜眼中促狭的光,心知这丫头又在別出心裁地“弄鬼”。

但这番鬼扯竟也自成一格,尤其是那句“取其神韵”,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神韵” 他轻哼一声,不由分说从她指间抽走了炭笔,“依本官看,形神皆待商榷。”

说罢,竟就著青芜那稚拙的雏形,在旁边空白处从容落笔。

他腕力沉稳,线条流畅,几笔之间,一个虽仍简练、却已具备清晰头身比例与衣袍轮廓的人形便跃然纸上,甚至依稀可辨挺拔的身姿。

只是那面容,依旧被他勾勒得严肃板正,眉宇间自带一股清贵疏离。

“哎,不对不对!” 青芜一看,连忙指著自己原版那向下抿的唇线,“大人,这里,要这样,显得有点……嗯,若有所思,不那么严厉才好。”

她又指向眼睛,“眼睛可以再圆润一点点,不要这么狭长。”

萧珩笔尖一顿,抬眼看她,目光幽深:“本官的容貌气度,在你眼中便是如此”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青芜眨了眨眼,索性拿出平日里与赤鳶相处时的几分隨意,理直气壮道:“大人,这是『简笔趣味』!讲究的是意趣,不是写真。既然您把这荷包的事儿全权交给我斟酌,那这绣样式样,是不是也该听听我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著点小小的挑衅,“您要是嫌我画得不好,或是觉著我这想法太过离奇……那这荷包,小人怕是难以胜任了,您不如另请高明”

萧珩被她这番“撂挑子”的言论堵得一噎。

看著她明明因腿伤坐著矮他一截,却努力摆出“我说了算”的架势,眼底那丝因被“丑化”而升起的不悦,忽然就化开了,反倒漾起一丝近乎纵容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竟真的依著她指尖的指点,將笔下人物的唇线角度调整得稍稍和缓了些,眼型也略略改得圆润了一分。

画完,他自己端详著这修改后、依旧与他本人相去甚远却奇异地透著一股生动詼谐的“简笔画”,一时有些失语。

青芜凑近仔细看了看,眉眼弯弯,很是满意:“这就对啦!大人与我合作,甚是愉快!”

接下来便是更费思量的配线。

她將十来个缠著各色丝线的竹绷子一字排开,如同面对调色盘的画师,凝神斟酌。

小马驹,不能是真马的棕褐,太写实便失了卡通的趣味;也不能是纯白,过於素净。

她挑出一束 带著暖意的月白色丝线,光泽柔和,像裹著月华的云絮。

又选了一束 质感细腻的浅银灰线,打算用月白绣马身主体,银灰勾勒出鬃毛、马尾的蓬鬆感以及四蹄淡淡的阴影,营造出毛茸茸的柔软触觉。

至於马鞍她捻起一根 深檀棕色的线,只需简练地绣出鞍韉的轮廓和几条韁绳,点到即止。

重头戏是那“向阳花”。

她捨弃了刺绣中常用的明黄,那顏色过於直接响亮。

手指拈起一束 “蜜金色”的丝线,色泽温暖饱满,犹如凝固的琥珀蜜糖,光华內敛而贵气。

花心部分,她另寻了一小撮 深褐色中夹杂著点点金箔的杂色线,准备以打籽绣的针法,密密绣出凸起的小点,模擬向日葵花盘上密密麻麻的籽实,远看是深色花心,近看却有细微闪烁,趣味盎然。

轮到棉纸背面那个由两人“合作”诞生的q版萧珩了。

青芜唇角弯起,挑选丝线更加用心。

衣袍选用 比底布略深的檀紫色丝线,既暗合高品官服之色,又比正紫更显沉稳古雅。

领袖镶边则配以 极细的银灰色线,绣出笔直利落的窄边。

腰带用 更深的黛紫色线 横勒一道,正中以 两粒小米珠大小的金黄色结点 点缀,权作带扣。

至於 靴子——她特意选了 深青黑色为主、掺入少许深褐的丝线,以掺针绣出皮革的质感与微妙的明暗,靴筒口滚上一道 稍亮的灰青细边。

最后,在靴底侧缘,她用 更浅的灰线 极轻地点绣了几处短短的斜线,仿佛靴底沾染了细微尘跡或略有磨损。

这个带著点顽皮写实意味的细节,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此外,她还挑了一小綹 清雅的藕荷色丝线,预备用於荷包边缘的滚边和抽绳末端的结饰,为整体沉稳的色调注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鲜嫩生气。

各色丝线选妥,在浅檀色綾布旁铺陈开来:温暖的月白与蜜金,沉稳的银灰、檀棕与檀紫,点睛的黛紫、青黑与金黄,再点缀那抹俏皮的藕荷。

它们和谐簇拥,色彩丰富却层次分明,共同酝酿著一场即將在方寸綾面上展开的、独一无二的创造。

一切准备就绪,青芜拈起针线,开始用浅色丝线在缎子上固定轮廓。

那小马驹和“向阳花”的图样相对简单,她飞针走线,进展颇快。

倒是反面那个q版萧珩,因著方才两人一番“切磋”,细节多了些,她绣得格外仔细用心,针脚细密均匀。

萧珩未再回到书案后,而是直接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隨手执起一卷书。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她低垂的、神情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在缎面上灵巧穿梭的縴手。

他看见她因右腿不便,坐著绣一会儿就要悄悄调整姿势,受伤的腿总是小心地伸直些。

而他自己,左臂搭在椅臂上,动作间亦带著明显的僵滯与谨慎。

一个伤了右腿,坐姿彆扭却坚持飞针走线。

一个伤了左臂,执书翻阅亦难掩动作凝涩。

萧珩的目光从她眉心,移到她上扬的嘴角,再落到自己臂上洁白的綾带。

忽然觉得,眼下这情景,比起之前漕运案的波譎云诡、生死一线的惊险,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寧和,甚至,生出一丝荒诞却又真实的谐趣。

两个伤员,一个正埋头绣著从未有人绣过的、古怪又稚趣的图案,另一个不仅默许,竟还亲自参与了那“有损威严”的图样修改。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无关的思绪驱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书卷。

只是那向来紧抿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放鬆,勾勒出一抹柔和弧度。

青芜终於將正反两面的主要轮廓绣稳,长舒一口气,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硬的脖颈。恰巧撞见萧珩似乎正在看书、又似乎目光並未真正落在书页上的模样。

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带著完成阶段性任务的轻鬆与小小的自得:

“大人放心,这底稿既是咱们共同商议定的,成品必不会让您失望。”

她举起手中已初现轮廓的缎面,语气轻快,“保管是这扬州城,不,怕是普天之下,独一份儿的荷包!”

一种静謐而微妙的暖意,在这冬日午后,隨著针线的穿梭与书页偶尔的轻响,悄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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