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杨洪进爵·昌平侯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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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草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枯草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贴着地面,像一层被反复压平的纸页,边缘微卷。远处有几缕残烟,不知是牧人灶火还是烧荒余烬,在风中时聚时散。杨洪望着那道烟,目光没有移动,像在辨认它的来源与去向。
“侯爷,”副将孙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上城楼,步伐比平时轻了一些,在杨洪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弟兄们听说您封了侯,都高兴。有几个百户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在今晚加一顿犒赏。”
杨洪没有回头:“犒赏的事,等月底一起发。不要因为封了侯就乱了规矩。该操练的操练,该守夜的守夜。”他停了一下,“传令下去,明日照常操练。”
孙镗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即走。他站在杨洪身侧,像还有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道:“侯爷,也先退回漠北之后,草原上一直没有大动静。边墙外的墩台报告说,最近半个月连小股游骑都少见。弟兄们都说,北面怕是要消停一阵了。”
杨洪仍然望着远处:“消停一阵是好事。但不要以为消停了就不会再来。狼不会因为退了一次就不再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
孙镗没有再说什么,抱拳退下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城墙台阶向下延伸,在砖壁间轻轻回荡,像一封被折叠后塞进信封的信,在收信人打开之前,先被风压平了边缘。
杨洪独自留在城楼上。天色正在变暗,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城楼的轮廓压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他望着那片逐渐暗下去的草原,想起几个月前也先挟英宗来到城下的那个清晨。那时英宗骑着一匹灰色骟马,坐在马上低着头,像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当时站在这个垛口后面,隔着箭程和砖墙,没有下令开门,也没有下令放箭。他知道那道命令是对的,但他也知道,那道命令会一直留在他心里,像一道被磨去棱角的旧疤,在某些时刻微微发痒。
风变大了。他松开按在砖面上的手,那双手掌外侧结着淡黄色的老茧,内里嵌着细碎的沙土,是许多次磨砺后留下的痕迹。他转身走下城楼。
回到帅府时,天色已经全暗。管家正在堂前等他,手里捧着那件新赐的蟒袍。暗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金线蟒纹,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帛书,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微光。管家说:“侯爷,这件袍子挂在柜中还是收在箱里?”
杨洪看了一眼:“挂起来吧。该穿的时候会穿。”他顿了顿,“先收着。”
管家应声退下。杨洪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案上那封诏书已经收进了木匣,但案角还放着一封从大同转来的军报。他拿起军报看了一遍,内容不长,只说也先退回漠北后暂无南下迹象,各堡哨恢复正常轮值。他看完后叠好,压回案角,伸手碰了一下木匣的边缘。匣盖是合着的,没有上锁,里面的短札和诏书都叠放整齐,像一道被合上的折页。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换岗时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了片刻,又继续向前移动,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夜风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把细枝刮过檐角,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正在远方缓慢地翻动,尚未落定,却已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折痕,等待下一阵风来把它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