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彻底退隐决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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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郁了。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甜,藏在嫩叶的清新后面,羞怯地试探着。直到一场夜雨过后,清晨推开门,那甜香便倏地扑面而来,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小院的空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甚至压过了灶间飘出的米粥清香。抬头看去,一树树繁密的绿云间,挂满了乳白色的、米粒般大小的花苞,有些性急的,已微微绽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引来几只早起的蜜蜂,嗡嗡地绕着打转。
刘智的体力,也像这院里的槐树,在悄无声息地恢复。他依旧清瘦,脸色是久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里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的疲惫,正被一种更为平静、甚至近乎空旷的澄澈所替代。他不再需要林婉时刻搀扶,可以自己拄着那根秦医生带来的紫竹手杖,在院里慢慢走上小半个时辰。膝盖的疼痛在药油和针灸的双重作用下,渐渐缓解,只剩下阴雨天时隐隐的酸胀提醒着那场长跪。他开始在上午精神好的时候,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就着温暖的春光,翻阅一些与此次疫情无关的古旧医书,或是前朝的笔记杂谈。看的很慢,常常一页书,一杯茶,便能消磨一个上午。看累了,就合上眼,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听林婉在厨房里轻轻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
日子被拉得很长,很慢,像一碗文火慢熬的粥,米粒和水彻底交融,不分彼此,只余下温吞的、妥帖的暖意。刘智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的、停滞的湖水,外界的喧嚣、赞誉、责任、期许,都被湖面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眼前这方小院,身边这两个人,一餐一饭,一坐一卧,是真实可触的。
然而,这片宁静的湖水,也并非真的与世隔绝。涟漪,总在不经意间漾开。
秦医生和韩医生几乎每日必来,有时一起,有时轮流。除了例行诊脉、针灸、调整药方,也会带来外界的消息。他们很小心,尽量过滤掉那些可能扰动心绪的杂音,只拣重要的、与老师切身相关的说。
“老师,世卫组织又发来了公函,再次邀请您康复后,赴日内瓦做一个专题报告,分享‘调和疏导’方案的核心思路和经验。他们表示,时间和形式完全尊重您的意愿。”秦医生一边收起脉枕,一边尽量用平实的语气说道。
刘智的目光从手中的《本草拾零》上移开,落在廊前一株新发的、带着露珠的萱草上,沉默了片刻,问:“陈教授他们,最近如何?”
“陈教授牵头,联合了几大中医院校和研究机构,正在对‘调和疏导’方案进行系统性的数据整理和理论深化研究,希望能形成更完善的诊疗体系。进展很顺利,就是……”韩医生顿了顿,“就是很多国际交流和讲学的邀请,都指明希望您能出席。陈教授他们压力不小,但也都理解您需要静养,能推的都帮您推了。”
刘智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赴日内瓦?做报告?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众人的瞩目与追问,重新梳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剖析方案的得失,甚至被奉上新的神坛?光是想想,他便感到一阵从心底泛起的、深切的倦怠。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对重复某种既定轨道和角色的抗拒。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那个讲台上,说着那些正确却空洞的话语,看着台下无数双或崇拜、或探究、或期待的眼睛,而自己的灵魂,却抽离出来,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不,那不是他想要的。
“推了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说我身体尚未康复,医嘱需长期静养,不便远行,更无力承担如此重任。相关的资料和思路,陈教授他们都很清楚,由他们代为阐述,更为合适。”
秦医生和韩医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们理解老师的疲惫与心灰,但也隐约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变化正在老师身上发生。那不仅仅是需要休息,更像是一种……疏离,对过往那个身份、那种生活的主动疏离。
“还有,”韩医生补充道,“杏林堂那边,虽然暂时闭馆,但每日还是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在门口张望,放下些瓜果药材,或是请求看病的帖子。老周(杏林堂的老药工)按您的吩咐,好言劝回,礼物一概不收,帖子都留着。只是……人越来越多,老周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杏林堂。这个名字让刘智的眼神有了片刻的恍惚。那里曾是他半生心血所系,是悬壶济世的起点,是无数病患眼中的希望之所,也是他忙得忽略了父母、疏远了家庭的“战场”。一桌一椅,一柜一屉,都浸染着药香,也浸染着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如今闭馆静默,门可罗雀……不,并非罗雀,而是被热情与期待所包围,只是那热情与期待,如今让他感到沉重,甚至……有些厌倦。
“告诉老周,辛苦他了。礼物坚决不能收,帖子……挑病情确实危重紧急、别无他法的,转给秦医生或你,你们斟酌处理。其余的,婉言谢绝。”刘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另外,放出话去,就说我病体沉疴,需长期隐居静养,不再接诊。请各位病患另寻良医,勿要空等。”
秦、韩二人心中都是一凛。“不再接诊”这四个字,从老师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其分量不啻于惊雷。这意味着,那位曾日诊百人、有“小刘一帖”美誉的刘智刘大夫,或许真的要就此封针退隐了。
“老师……”秦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刘智已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书页,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沉静的疏离感。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恭声道:“是,弟子明白了。”
外界的涟漪不止于此。一些嗅觉灵敏的媒体,终究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了这个小院的模糊位置。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骚扰,但巷子口附近,开始出现一些可疑的徘徊身影,长焦镜头偶尔在远处的树丛后闪光。甚至有胆大的,试图冒充访客或病患家属接近,都被秦、韩二人或林婉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门外。
一天下午,刘智正在廊下小憩,半梦半醒间,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陌生的、带着急切与谄媚的嗓音。
“……我们是真心仰慕刘医生,就拍一张照片,问一句话,绝不多打扰!刘医生是人类英雄,我们民众有知情权啊……”
“对不起,老师需要静养,医嘱严禁打扰。请回吧。”是秦医生冷静而不失严厉的声音。
“就一分钟!不,半分钟也行!我们是XX卫视的,做个专访,对弘扬正能量……”
争执声稍大了些,似乎有人想硬闯。刘智的眉头蹙了起来,却没有睁眼。直到听见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的声音,以及秦医生带着怒意走回来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