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车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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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再也没有回过落雁站。父亲留下的那只旧皮箱被收在阁楼里,再也没有打开过。她结婚了,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忙碌而普通。可她每天晚上都会在梦里回到那座车站。她梦见自己站在站台上,月光很亮,照得铁轨白花花的。站台的尽头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人,背影佝偻,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她喊了一声,那个人转过身来,那张脸不是父亲的脸,是她自己的脸。她站在站台尽头,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铁轨在她脚下延伸,通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等着那趟永远不会来的列车,等着那些永远困在车厢里的亡魂从黑暗中走出站台。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只知道铁轨会一直延伸到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而那趟列车会一直开下去,永远不会到站。
顾唯烟在省城住了半辈子,从不跟任何人提起落雁站。连她丈夫都不知道她父亲以前是火车站的站长。她把这些事和那些搪瓷缸子一起,锁在了心里的某个抽屉里,再也不打开。可有一年冬天,她的孩子半夜发高烧,她抱着孩子去医院,在急诊室的走廊里等报告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座火车站,灰白色的外墙,候车室的窗户上贴着封条,铁轨上长满了荒草。照片落雁站旧址,摄于1998年。”那不是一张旧照片,是一张近照,在它被废弃了很多年以后拍的。那些荒草比她在的时候更高了,站牌上的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照片里没有提着灯笼的人。
那天夜里,顾唯烟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坐在那趟列车里,车窗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车厢里没有灯,只有座位上的那些轮廓模糊的乘客,他们不说话,不动,像一排排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蜡像。她站起来,穿过那些沉默的乘客,走向车厢尽头。车厢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她推开门,外面是站台,月光很亮,照得铁轨白花花的。站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影佝偻,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她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来,是父亲。他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
她点点头。“我来了。”
父亲指了指身后那趟列车。“这趟车不走了。它永远停在这里了。”
顾唯烟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车门里面那些沉默的乘客还坐在座位上,像一排排等待检票的木质人偶。那些乘客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窗玻璃映出她身后站着的那一排排新乘客,和那些老乘客一样沉默、一样没有五官。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们的车票上印着的是哪一个终点的名字。她只是觉得,这座车站她守了这么久,也该轮到她上车了。
顾唯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高烧的孩子躺在旁边的病床上,输着液,睡得正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那些高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不知道梦里那趟列车到底开往哪里。她只是觉得,从她走进落雁站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那趟列车的一部分了。那趟列车永远停在那里,停在那条被废弃的铁路线上,停在那些再也到不了站的乘客的记忆中,停在那些在站台上提着灯笼等了一整夜的人的世界里。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它来了。
很多年后,她的孩子长大了,有一天收拾阁楼,问她那只旧皮箱里装的是什么。顾唯烟说没什么,只是你外公以前在火车站用过的旧东西。孩子打开皮箱,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铁路制服、几本发黄的笔记本、一只褪了色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她年轻时候、还没有皱纹、没有白发的她穿着那套制服,站在落雁站的站台上,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身后是一列正在缓缓驶离站台的绿皮火车。孩子不认识照片上的那个人,说这不是你吧。顾唯烟接过照片,看着那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觉得她像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如此熟悉的人。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过去,还是她在那趟列车上睡着时所做的梦。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唯烟,你来了。你替我把这趟车等到了。”
那张照片被放回了皮箱里,被锁进了阁楼最深处。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的手心里还攥着一张车票,车票上的目的地被磨损了,看不见了。她不知道那趟列车到底开往哪里,不知道那些沉默的乘客后来有没有下车,不知道那个提着灯笼的背影在站台的尽头等了她多久,等她来这趟列车里坐一坐。然后,在某个她看不见的站台上,她父亲会在那里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一摇一晃的,像一个人提着灯笼在走。他看到她来了,会转过身来,像那时候一样蹲下来,在站台上点燃一根烟,头也不抬地说一句:“你来晚了。车已经开了。”
她不知道那趟列车还会不会再回来。她只知道,从她把那只搪瓷缸子放回长椅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在站台上等车的人了。那些她以为早已散去的、混着煤烟和柴油的气息,还留在这条铁轨的每一道锈痕里。她坐进了那趟永远不会开走的列车里,成为了其中一名再也无法下车的乘客。她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座灰白色的、被荒草淹没的车站,看着站台上那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的人影,看着他慢慢朝她的方向举起手,挥了挥。
顾唯烟坐在那趟永远不会开走的列车里,靠窗的座位,窗外是落雁站的站台。站台上那个人还在挥手,她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和外面那个提着灯笼的人影重叠在一起,也朝她挥了挥手。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喊了一声:“爸。”那个人影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挥手,举着手里那盏橘黄色的煤油灯,照向这节车厢。灯光照进车厢,照亮了那些沉默的乘客的脸,那些面孔像被撒了一层月光。她一个个地望过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终于看见了那个她一直在找的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正朝她这边望过来。她记得那只搪瓷缸子,那是她许多年前放在候车室长椅上的那只,缸沿有一圈暗红色的锈迹。那个女人不是她,却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