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影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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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把那座喷泉拆开了。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池水抽干,把池底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一点一点地捞出来,装在铁盆里。那些碎片在水池底部积了厚厚一层,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有的拼在一起像手掌,有的拼在一起像面孔。她用纱布把它们滤干,放在白纸上,对着灯看。那些碎片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极淡的痕迹,像字,又不像。她用一个不锈钢盆接了一些,放在桌上,那些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皮肤,更像是一层被反复浸泡过的东西。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露出的不是皮肤质。那些碎片是纸。被水泡烂了的、浸透了某种胶质的、经过压制和干燥之后变成了另一种质地的纸。
她把铁盆端到水池边,把那些碎片重新倒回池底。碎片落进水里,缓慢地舒展开来,重新铺成一层灰白色的底衬。她的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碎片随着水波起伏,像很多只正在水中漂荡的手,又像很多片被雨水泡烂的旧书页。
那天傍晚,蒋红把喷泉修复了。她换了新的泵,清理了管道,把池底的碎片重新铺平。她按下启动键,水从喷头里涌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音乐响了,水柱随着旋律升起来、落下去、分开、合拢,在夜空中画出各种形状,和普通的音乐喷泉没有什么两样。那些灰白色的碎片沉在水底,被水波搅动着,变成模糊的灰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那些碎片在水底翻动着,铺成一幅新的画面,两个年轻女人面对面站着,手拉着手,像一对正在告别的姐妹。她看不清她们的脸,可她认出了其中一个的轮廓。那是她自己。
水面缓慢地波动着,她从那些水面的反光中,看见了越来越多的画面。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很多张被水泡透的旧照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她出生那年,翻到她父亲离开那年,翻到喷泉建成那年。那些画面都不是她亲眼见过的,可她觉得那些画面在等她。从她出生前就在等了,等她回来,等她把手伸进池水里,等她用一个调试工的手指,把那些被水泡了这么多年的旧记忆,一片一片地从池底捞起来。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谁的,也许是父亲的,也许是母亲的,也许是这座小镇上早已被遗忘的某个人的。她只是觉得,从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名字的那块铜牌的那一刻起,这座喷泉就一直在等她来翻它的水底了。
蒋红回到了省城,继续做她的音乐喷泉调试工。她经手过很多喷泉,商场的、公园的、小区门口的,可她没有再回去看过青石镇那座喷泉。她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那些灰白色的碎片有没有被新的水冲走。她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会想起那片水面上浮现过的画面——两个年轻女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背景里,像一对正在告别的姐妹。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是母亲,还是她自己。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座喷泉边上醒来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里。不是回忆,是一种不需要被回忆就能一直存在的形状。
很多年后,她在一次出差途中路过青石镇,把车停在广场边上,下了车,走到喷泉前面。喷泉还在,水还在喷,音乐还在响。池水很清,能看见池底那些灰白色的碎片,它们还沉在水底,像一层薄薄的雪。水面上升起一小片极淡的雾气,像一个人刚刚路过时哈出的一口热气。她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她的手指在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又把手伸了进去。
那些碎片在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从水底伸上来,握了握她的手指,又松开了。水面上的雾气散尽了,她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她不知道这座喷泉还会喷多少年,也不知道那些碎片还会在水底躺多少年。她只是觉得,从她把第一片碎片从池底捞上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座喷泉最后的一个观众了。她不需要再回来了,因为她知道,每次她想看的时候,它都在那里。池底的碎片、那些被泡烂的纸浆、那张从水底浮现的面孔,会一直等着她,等她在某一天再一次俯下身,把手伸进那摊平静的水里,把它身下的池壁慢慢地冲洗干净。等她彻底把那些记忆还给这座小镇,让那些碎片重新变成水,重新渗入地下,重新回到那个它来的地方。
风来了,吹皱了水面,那些碎片动了。蒋红弯腰拾起池边一片被冲上岸的碎片,对着天光看,像一片没有字的书页。她把它揣进口袋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走进了那片暮色里。她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了。喷泉里的碎片会继续在水底翻动着,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完。等到最后一页翻完,池水就会重新变清。她不知道那要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她只是觉得,从她把第一片碎片从池底捞上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座喷泉最后的记忆了。那些被水泡烂的画面会一直跟着她,在她每一次伸手触碰水面的时候,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又浮上来,像很多只在水中漂荡了很久的眼睛,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闭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