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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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曼曼是在洪水退去的第七天回到柳溪村的。
洪水来的时候,她在省城。电视新闻里播着川南暴雨的画面,浑浊的洪水漫过河堤,冲垮了路基,淹没了农田。她给外婆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无法接通。暴雨持续了三天,手机信号断了四天。第五天,村长用卫星电话报平安,说村里死了三个人,失踪了六个,房子塌了大半。宋曼曼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请了假,开车往川南走。下了高速以后,路越来越难走,很多路段被冲垮了,她绕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村口。
柳溪村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平静。洪水已经退了,地面上残留着一层暗黄色的淤泥,墙壁上留着齐胸高的水线。几栋土坯房塌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梁和碎瓦。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根被水泡烂了大半,斜斜地歪着,像要倒下去。
宋曼曼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门上还贴着白纸写的“平安”二字,字迹被水洇得模糊了。那些房子用木棍加固的痕迹随处可见。她走到外婆家门前,院墙塌了一段,用木板挡着,门上用铁丝拧紧了。她喊了一声外婆,门从里面开了。外婆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比以前白了许多,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着宋曼曼,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宋曼曼走进院子,院子里的淤泥已经清理过了,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像是石灰,又不像。外婆转身走回屋里,她跟在后面。堂屋的八仙桌还在,桌面留着几道浅色的水印,像被什么东西长久地浸泡过。外婆在桌边坐下来,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子。宋曼曼问她失踪的那六个人是谁。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周家的两个老人,李家的媳妇,王大河的儿子,还有村尾的刘秀兰,和她的小孙子。”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人找到了五个,尸体都找到了。还有一个没找到,是刘秀兰的小孙子。大家都在找,找了七天了,还没找到。”
宋曼曼在后山见到了那个孩子最后被看见的地方。是一片被洪水冲垮的梯田,田埂塌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嵌着一些白色的碎片,她蹲下来看,是碎瓷片,像是碗或盘子的残片,边缘被水磨得光滑了,散落在泥里,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外婆说,这片梯田在洪水冲垮之前,长满了杂草,谁也没有动过它。洪水把它冲开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天夜里,宋曼曼睡在外婆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水声,又不像。哗啦,哗啦,很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慢地翻动。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后山的方向传来的。她披上外套,出了门。月亮很大,月光把灰白色的村道照得发白。她沿着村道走了几步,在一个转弯处停下来,后山的轮廓在月光下黑黢黢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个声音还在响,从山坳里渗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刮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村长。村长姓周,六十多岁,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正在村口指挥人清理淤泥。她问他后山有没有什么溪流或者暗河。周村长想了想,说后山底下确实有一条暗河,好多年没人去过了。
宋曼曼问那条暗河通往哪里。周村长摇了摇头,说以前有人进去过,是村里的一个老人,姓刘,后来再也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