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风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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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又一次走到海滩上。海风从正前方灌过来,她重新把风筝举过头顶,松开手,风再次把它托了起来。这一次她放得比昨天更远,风筝在天空中越飞越高,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升起的标记。她握着线轴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它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在云层之间忽隐忽现。她能感觉到那根线在绷紧,能感觉到那股拉力正在从天空的某处持续地传递下来,像是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绳索,通往某个她无法看到的地方。
她连着放了三天风筝。每天傍晚退潮的时候,她会拿着那只风筝走到同一片沙滩上,站在同一个位置,让风把它托起来,看着它飞向同一片天空。第三天傍晚,她在海滩上遇到了一个老人。老人蹲在远处一块礁石旁边,正在整理一只破损的渔网,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细沙。她走过去的时候,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的目光在她手里的风筝上停了一会儿,放下渔网,“你在放那只风筝。”她点了点头。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只风筝是她的祖母年轻时扎的,用绢布做的,不是村里人用的那种旧报纸。她问老人那只风筝是做什么用的。老人把渔网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一处破洞边缘的线头,低着头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村里有个说法,放风筝能把人的魂引回来。那些在海里淹死的人、在海上失踪的人,只要风筝还在天上飞着,他们就能顺着那根线找到回家的路。”老人仰头看着那只风筝,声音变得很轻,“你祖母年轻时,家里有个人出海再也没回来。她扎了这只风筝,每年春天都放。放了六十多年了。”
袁琳站在暮色中,握着那只木轴,感觉到那根线正在绷紧,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问老人那个人后来回来了没有。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没见谁回来过,可他看见那只风筝一直在飞,总觉得那个没有回来的人还在哪条水路上走着,只是走得比较慢,还没走到有风的地方。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把那只风筝放在膝盖上,用手抚过那层灰白色的绢布。她摸到风筝背面的竹篾上刻着一个日期,笔画极细,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她用指尖描了一遍那行字,是祖母出生的年份,后面还有一个名字,字迹比前面的要浅一些,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刻上去,又像是刻上去之后反复抚摸过很多次。她用手指描着那个名字的笔画,描了好几遍才认清,那不是祖母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她从未听过,也从未在家族的任何记录中见过。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海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风浪中回过一次头,只是觉得从她描完那些笔画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顺着那些凹槽,缓慢地渗进了她的指纹里。
天亮以后,她又去了海滩。风筝还在天空中,线轴上的线已经放了大半,她握着线轴,感觉到那根线的拉力比前几天都强,像是在远处有什么东西正拽着它,缓慢而坚定地往某个方向移动。她跟着那股拉力的方向走了一段,沿着沙滩一直走到礁石尽头,在那里的海水里看见了一截断掉的线头,一端系在一块礁石上,被海水泡得发白,轻轻地晃动着。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截线头,是湿润的,像是刚刚才被系上去的。她沿着那截线头的方向往海水里看,水面以下浮着一道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升高,像是一个人正从水底朝水面走来。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风停了,那道光也停了,像是一个信号在确认她是否还在那里,然后它缓慢地沉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什么。
她站起来,把线轴重新绕好,沿着来路走回老屋。她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那根线通往哪里了。那些消失的人不会回来,可他们的名字还在线的那一头等着被提起,每一年都会被风吹进同样一片灰蓝色的天空里。那些被海水泡了太久太久的名字,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替他们把线头重新接上,替他们把风筝重新放起来,才能继续在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着下一阵风的到来。她不知道那根线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等她老了,那个替她握着线轴的人会不会出现。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海,把那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空白的纸。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夹回相册里。她不知道谁能看到那行字,只是觉得应该写下来,像是把一个地址留在某个不会被潮水冲走的地方。她把它放回书架,关了灯,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而她站在中间,握着那只木轴,等着风再次灌满那只风筝的腹部。那些在海上走了太久的人,也许会在某个暮色低垂的时刻顺着那根线走进来。那时候她会在,木轴握在手里,线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