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藤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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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葡萄藤开始发芽,翠绿色的嫩芽从那些灰褐色的藤蔓上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密。她每天都会去葡萄园走一圈,看看那些新芽的生长情况,有时候会蹲下来用手拨开根部的浮土,检查土壤的湿度。她在东边第三根柱子的位置蹲下来,手指沿着那根藤蔓的走向摸了一遍,在贴近地面的位置触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硬块。她拨开那层土,露出的藤蔓表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凸起,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缠绕过。她顺着那道凸起的形状继续往下挖了大约一拃深,手指触到了硬物。她把土拨开,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骨头,像是某种动物的腿骨,表面光滑,端部有一道细长的刻痕。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比想象中要轻,像是已经被土壤中的微生物分解了一部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隙。她把它用水冲洗干净,在阳光下仔细观察,那道刻痕的走向是规则的,像是被利器刻上去的,边缘整齐。她把它翻过来看另一面,没有其他标记。她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它放了三天,每天傍晚都去看它一眼。第三天傍晚,她把它埋回了原来的位置,盖好土,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那年夏天葡萄结得特别好。整架葡萄藤挂满了紫黑色的果实,比往年都要密,每一串都沉甸甸的。她站在葡萄架一股微弱的暖意,像是葡萄内部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释放着太阳储存的热量。她把那串葡萄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把好的葡萄挑出来,那些个头大、颜色深的放在一只竹篮里,准备酿酒。坏的丢进桶里,准备堆肥。她蹲在院子里清洗那些葡萄,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带走一层极细的果粉。她感觉到那些葡萄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进入她的身体,像是她从外婆手里接过了某种古老的递送链。
她把洗净的葡萄装进一只陶瓮里,用手捏碎,撒上白糖,封好口,放在灶间靠墙的阴凉处。那只陶瓮是外婆留下的,瓮口用红布蒙着,红布上压着一块青砖。她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红布的边缘有没有翘起来,确认密封性。过了大约半个月,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发酵气味从红布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酒味,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正在缓慢分解的气味,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她揭开红布往里看了一眼,葡萄皮和果肉已经沉到了底部,液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那些泡沫聚集在液面中央,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层正在被风吹动的水面。
葡萄变成酒以后,她打开陶瓮舀了一勺。酒液呈深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沿着瓷勺的弧面缓慢地回流。她端着碗在灶台前面坐下来,喝了一口之前先把碗端到院子里,蹲在葡萄架她回到灶台前面,端着那只碗,喝下第一口。那口酒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涩感。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些东西,像是正在被缓慢地展现在她的视线边缘。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佝偻着背蹲在葡萄架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她的视线沿着那人的手臂往下移动,看到那人的手从泥土里抽出一根细长的东西,是骨头。她看不清那是哪种骨头,也不知道那根骨头后来被放回了哪里。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动作让她想起外婆,外婆在葡萄架
她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在葡萄架是刚被浇过水。她沿着葡萄架的根部走了一圈,发现东边第三根柱子的位置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她用手指拨开那层薄土,露出的根须表面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凸起,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缠绕过。她沿着那道凸起的形状往下摸,在贴近地面的位置触到了她去年埋下的那块石头,石头还在。她没有把石头移开,只是重新盖好土,站起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古老的联系缓慢地接纳着,像是那些根须正在沿着她的指尖向上攀爬,在她看不见的位置重新连上那些已经被剪断过一次的枝条。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发酵过程中产生的幻觉,也不知道外婆那本笔记本里写的“看见那些已经看不见的人”是指什么。她只是觉得,当她喝下那口酒的时候,那层被她压在石头底下的旧刻痕,正在以比往年更慢的速度,从藤蔓的末梢沿着她的指腹向上延伸。
后来她每年都会酿酒。每年夏天葡萄成熟的时候,她会在某一个傍晚把那口陶瓮搬出来,清洗干净,把葡萄洗净晾干,捏碎,撒糖,封瓮,发酵。那些画面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是外婆,有时候是另一个人,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在那些画面的间隙里看到了外婆种下葡萄藤的样子,看到了外婆用手拨开泥土时的动作。她把那些年份记录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在旁边记下一句话:“今年根须又深了一寸。”她不知道那些根须还会深多少,她只是知道,当她每年春天站在葡萄架缓慢地延伸着。而她站在那棵已经结了太多年的老藤尽的东西,从葡萄根部的深层土壤中,重新带回她的身体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酿多少年的酒,也不知道那些葡萄还会不会再结出同样的果实。她只是觉得,当她每年秋天把那只陶瓮从灶间搬出来、揭开那块红布的时候,她都能闻到那股混着甜腥的发酵气味,沿着她每一次蹲下来伸出的手,重新把她和那块地之间那段被剪断又接上的联系,以比去年更细微的方式,补回那根主藤末梢尚未完全闭合的旧凹槽里。那些葡萄每年都在长,那些根须每年都在延伸,而那道被她压在石头底下的旧痕,也在每一次她蹲下来时,以更慢的速度,沿着那条被她反复拨开的泥土缝隙,重新接上那些还没有完全干枯的藤蔓末梢。她不知道她还要重复多少次这道工序,她只是知道当她最后一次把碗底那口酒倒进树根周围的泥土里,那道被埋下的旧痕已经不再需要她用手去确认了。她只需要继续站在葡萄架头已经完全被根须包裹住之后,再用她每年酿的酒,替那根藤蔓完成最后一次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