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人到齐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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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我协调马略安排罗德岛水军统帅狄奥尼斯为我们开放海军曼德拉其翁港,想去看看倒塌的赫利俄斯像。
作为已经在罗德岛生活了超过十五年的人,摩隆自然是我心目中向导的第一人选。此外,焦延寿、索西琴尼、徐昊、徐典和乌大壮都随我同行,随我同行的还有大秦的占卜官斯凯沃拉。
马略本人及其随从属官无一人随我们踏足曼德拉其翁港,他和鲁弗思带着赛奥多图斯、帕奈提乌斯等安排了别的事情——斯多葛学院罗德岛分院约到了特拉克斯,也就是前任犂靬国师阿里斯塔库斯的弟子、将“希腊修辞学”“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在罗德岛发扬光大的那位,也是赛奥多图斯这趟来罗德岛最想见的“特拉克斯师兄”。
曼德拉其翁港位于罗德岛的最北端,属于防御型军港,并不是我们靠岸时停靠的主军港。军港的两侧是海堤和防止海盗登陆的防御堡垒,在海堤和堡垒外每隔约摸半里有一座数丈高的了望灯塔,勾勒出海港全貌。因为该港口不提供外来船只泊位,灯塔没有主军港的灯塔高大明亮,仅担任军港的戒备作用。
走进军港深处,曾经繁华的广场上一座巨大的赫利俄斯像倒伏在广场正中,整个广场的青石地面也布满了地震带来的断裂印记和在裂缝中不断生长的墨绿色苔痕。
根据摩隆的介绍并进行换算:当年的赫利俄斯像高约十五丈,以超过二百六十石青铜历时超过二十年铸就。而眼下的赫利俄斯像从膝盖下缘断裂,倒伏于地,那青铜身躯已经霉绿斑澜,丝毫不见昔日的威严,令人颇为感慨。
“当年罗德岛官方为何拒绝犂靬资助重修神像的提议?”我问摩隆道。
“据说是得到了‘德尔斐神谕’:说神像的倒塌是赫利俄斯神发怒了,皮提亚(女祭司)明确作出复建神像的禁令。”摩隆苦笑道,“一晃一百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赫利俄斯神看见如今的罗德岛,怒气有没有消弭丝毫。”
斯凯沃拉道:“在我看来,神像的倒塌只是一个气数的预兆而已。”他顿了顿道,“我并没有帝国称霸情结,也不想冒犯希腊诸神,但是若是诸神神通广大,如今的希腊化政权为何大都羸弱不堪?”
“在我们东方,那个东西叫‘天命’。”焦延寿幽幽开口道,“斯凯沃拉先生说的‘预兆’我是认可的。所谓‘天人感应’,主神并不是觉得被冒犯,而是为自己难以保护信徒而自责,只能以这种‘预兆’来警示信徒谨言慎行,使气运余气庇佑他们的时间更长。而不复建也是对的,即使复建也仅仅是一塑铜像,接不到神通。”
待乌大壮将焦延寿的话翻译过来,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许久,摩隆道:“焦先生的话虽然与我们的知识体系不太吻合,但是真的令我有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之前就不认同‘神发怒’的说法。在赫利俄斯像矗立的五十多年里,罗德岛在中间之海上如日中天,但我从未听说过他们恃强凌弱干了什么傲慢到让神发怒的事情。按照焦先生的思路,我则更加佩服我们罗德岛的先人:在接受气运安排和文过饰非之间,他们坦然选择了前者!我相信世界上绝大多数政权,无论民主政体还是专制帝国,在那个情况下都会选择接受托勒密的资助重建雕像,反正不花自己的金钱,还能愚弄民众,何乐不为?”
“只可惜在痛苦中太清醒也只能是煎熬吧?”斯凯沃拉道,“摩隆先生不要误会,罗马元老院与罗德岛的恩怨,我只是看客。”
“如果罗马更加民主包容,我愿意拥抱罗马!”摩隆道,“罗德岛固然做到了小国寡民的极致,但是在大国博弈间,气运耗尽也只是时间问题。相比于雅典当年的‘提洛联盟’,上国的《提洛岛自由港宣言》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了与我同马车的摩隆一个问题:同样是被上国欺负,当年雅典与罗德岛是同族,而眼前的罗马与罗德岛完全是两个种族,为什么摩隆会觉得反而罗马“算是巨大的进步了”?
摩隆道:“这就是我们阿尔班达学派和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根本分歧。我们首推逻辑和道理,在逻辑和道理正确的基础上才会为了说服受众去渲染感情。当年雅典的‘提洛联盟’以反抗波斯为名,最终吞并了诸岛的全部金库储备,用于雅典城的建设,造城墙、修神庙、建学院……看似开放文明,其实都是喝的盟友的血。他们更不仁道的是:喝了盟友的血却不愿意带领盟友一起拥抱文明,只是把盟友当提款机,所以什么帕特农神庙、什么宏伟的卫城和学院,在我看来都是卑鄙掠夺的成果。而罗马人虽然也利用提洛岛敲打我们,让我们损失了绝大部分税收,但是至少他没有依仗强权强抢,提洛岛的免税也确实将让很多人受益,所以从逻辑上,他们是更加文明、先进的,这和种族无关。”摩隆顿了顿道,“但其实,提洛岛开放免税港除了打击罗德岛,另一个作用恐怕也是为罗马的特权家族开贸易后门,如果不出我的预料,马略大人、鲁弗思大人他们应该早跟主帅您谈好了吧?”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摩隆先生倒是通透!那么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又会怎么考虑呢?”
“他们的核心理念其实就是蛊惑人心,以情感宣泄代替理性思考;以图腾崇拜代替理智分析。我们阿尔班达学派不像斯多葛学派那样一律反对情感渲染,但是那要建立在自身伦理正义、逻辑自洽的基础上。只编故事让人民热血沸腾,而不是告诉人民理性的真相,这种理念终将反噬他们自己!不论眼前那位托勒密八世的国师赛奥多图斯还是托勒密六世的已故国师阿里斯塔库斯、或是他徒弟特拉克斯,当他们成为帝师之后,犂靬的国运必然走向尽头!”摩隆顿了顿道,“主帅刚从亚历山大里亚来,应该知道其实托勒密九世、托勒密·亚历山大兄弟也都是赛奥多图斯的学生,不知道您对那两位的心性如何评价?”
我笑了笑,道:“不好说。”
“憨傻的九世反而质朴,智力正常的托勒密·亚历山大善于巧言令色,但内心阴暗,没有敬畏心!我说的对吗?”不等我回答,摩隆又道,“那都是跟着赛奥多图斯学歪了!不过傻子跟着赛奥多图斯反而能学好,也是挺神奇的!哈哈哈!”
我被摩隆的说法忍不住逗笑了,但是我并不喜欢他讽刺托勒密九世,于是道:“九世陛下宅心仁厚,按照焦先生的说法,这也是犂靬最后余气气运凝聚的结果。我只希望你们这些中间之海周边的大小城邦都能好好的跟我做生意,别无他求!”
“那您放心,以您的慷慨睿智,再加上有焦先生这样的高人辅佐,谁都会喜欢您的!”
接下来的几天,斯多葛学院的人帮着我们找齐了阿里斯塔库斯、阿家塔尔基德斯、西帕恰斯所有在犂靬的主要传人。我们在一起聚了一次后大致就分为了三个小团体活动:焦延寿、乌大壮、徐昊跟着善于天文、地理、航海、历法等专业的学者探讨;马略、鲁弗思、赛奥多图斯则跟着斯多葛学派的人辩论;而我则多带着徐典与摩隆在罗德城四处游玩。
腊月八日,在摩隆的牵线下,我还和摩隆的师兄、阿尔班达学派掌门人马拉科斯及其主要弟子都吃了饭。在这个过程中,我对逻辑至上、真相至上的阿尔班达学派也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并慢慢对同出自希腊修辞学和希腊哲学的斯多葛学派、亚历山大里亚学派和阿尔班达学派的核心观点有了自己的认识。
类比法家的法、术、势,阿尔班达学派重法;斯多葛学派重术;亚历山大里亚学派重势。但是作为与道家思想本源最接近的“大道”,法才是用世的根本,这也就是我很快和摩隆亲近的原因。
相比掌门师兄马拉科斯,摩隆是个更加重视学以致用的人。在我们差不多玩遍本就不大的罗德城并一起洗了几次澡之后,摩隆给我提了个非常贴心的建议:不要只跟他玩,我们应该更多的和擅长天文、地理、航海、历法的那些理科学者多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