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尘埃落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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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繁华汴京,正从一夜惊魂噩梦中缓缓苏醒。如同濒死之人挣脱梦魇,小心翼翼感知天光、确认安稳,满城肃杀渐散,烟火温柔归来。
踏入刑部天牢的刹那,扑面而来的阴冷湿寒,与殿外明媚天光、人间烟火截然割裂。经年不散的霉腐气、铁锈气、陈旧血腥气交织缠绕,弥漫在幽深甬道之中,沉沉压人。只是今日的天牢,不复昨夜的死寂阴森:牢门尽数敞开,长明油灯灯火稳亮,狱卒褪去往日的畏缩怯懦,身姿挺拔、神色端正,见王中华到来,纷纷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王中华步履沉稳,穿过三道厚重铁闸,最终停在天牢最深处的单人囚室门前。此处是天牢绝境,幽暗闭塞、无人问津,也是昨夜襄阳王党羽逼供构陷的核心之地。
囚室之内,金蹴,最初是襄阳王安插在王中华身边的卧底,却被王中华魅力折服,最终成为王中华的死忠。他被铁镣锁死在墙角铁环之上,双臂高悬过顶,沉重的铁铐深深嵌入腕骨,勒出两道紫黑淤痕,皮肉几乎磨烂。身上囚衣早已辨不出原色,灰黑霉迹、暗红血痂、枯黄污渍层层叠加,是连日鞭笞的血迹、牢狱潮湿的霉垢,还有他晕厥呕吐后的残痕,狼狈不堪、触目惊心。
他头颅低垂,散乱枯发遮住大半面容,胸腔起伏微弱滞涩,进气绵长、出气短促,显然重伤体虚、久历酷刑,早已濒临油尽灯枯。若非凭着一股执念硬撑,早已撑不到天光破晓。
即便如此,那被血痂糊住的眼皮,在听闻开门声响的刹那,依旧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绝境之中,他仍未彻底沉沦,仍在默默等候一丝生机、一份公道。
王中华立在牢门之外,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疼惜,随即沉声对身后狱卒下令:“打开铁铐。”
狱卒不敢耽搁,快步上前,铜钥匙插入锁孔,两声清脆利落的“咔哒”声响,划破囚室死寂。沉重的铁铐骤然脱落,金蹴紧绷数日的身躯瞬间失力,双臂软软垂落,整个人如抽去筋骨的布偶,朝前直直栽倒。
王中华跨步上前,稳稳伸手托住他单薄肩头。掌心触到囚衣下的脊背时,指尖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粗糙破败的衣料之下,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鞭痕,新旧伤疤层层堆叠,深可见骨的创口未愈,浅淡淤伤遍布肌理,像一册被反复撕扯、翻烂的旧书卷,写满了酷刑折磨、坚贞不屈。
创口未经妥善医治,多处已然化脓溃烂,淡淡的血腥混着腐坏的甜腻气息,沉沉扑面而来,令人心头发紧。
金蹴被稳稳扶住,终于从半昏迷的恍惚中挣脱些许神智。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无光的目光在昏暗牢光里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王中华一身规整鲜亮的绯色官袍之上。
干裂起皮、布满血口的嘴唇艰难翕动,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粗砂纸磨砺铁锈,破碎微弱:“经……略……”
“兄弟,我来了。”王中华单膝跪地,稳稳将他扶靠在冰冷石壁之上,身姿沉稳、语气笃定,给濒死之人最坚实的慰藉,随即回头对赵顺急声道,“速传柳辛夷带药箱前来,即刻清创医治,不得延误。”
金蹴靠在石壁上,缓了许久,胸腔破风箱般的喘息才渐渐匀净。他偏过头,望着王中华一身纤尘不染的绯袍,再看看自己满身血污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忽然扯动嘴角,虚弱地笑了笑。唇角干裂的伤口被轻轻牵动,一缕新鲜血丝缓缓渗出,滑落下颌。
“谢谢……他们……逼俺当堂作证。”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筋骨里艰难抠出,“捏造说辞,说您西征之时,早已私蓄兵马,但凡陛下疑心,便要起兵清君侧、谋逆作乱。”
王中华默然静听,神色沉静,无半分波澜,却字字入心。
“俺没认。”片刻后,金蹴微弱的声线骤然多了几分坚硬笃定,那是绝境之中不曾弯折的风骨,“他们拿俺洛阳的妻儿胁迫俺,说俺若不肯画押认罪,六岁的长子、年幼的一双儿女,还有家中糟糠之妻,尽数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