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太子殿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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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落地,清亮沉稳,回荡殿宇。
殿角梁怀吉悄然侧首,袖口轻拭眼角。侍奉仁宗三十余载,他见过帝王雷霆震怒、运筹决绝、隐忍权衡,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温润近乎寻常父兄的神色。一重紧闭二十余年的心门,历经风雨摧折、岁月磨砺,终于等到了迟来的归人。
大朝散去,宫门外廊下,韩琦止步拦住新晋储君。老宰相手中握着御前亲授的文书,纸页尚留朱批余温。
“殿下。”称谓已改,恳切如故,“陛下圣谕,自明日起,辰时入御书房阅览奏章,午时随陛下接见外臣,申时赴政事堂与宰执议政。前三月只观不语,熟稔天下利弊、朝堂规则;三月之后,方可参与政务裁断。”
赵宗实接过卷宗,展开一瞥,是户部夏粮征收奏疏,附各路州县旱涝灾异明细,字字皆是生民疾苦、山河实况。他合卷收好,抬眼望向满城飞落的槐花,轻声发问:“韩相,阅尽满案奏章,与看透万里山河,二者孰难?”
韩琦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奏章更难。山河本真,丰歉灾荒皆如实呈现,从不欺人;可朝堂文书,有粉饰太平之虚、有私心推诿之伪、有利弊权衡之隐,纸上字句,未必是世间真况。”
赵宗实颔首会意,将文书妥帖入袖,转身踏步出宫。身后垂拱殿午钟轰然鸣响,悠长钟声越过高墙,漫入汴京十里长街,宣告大宋崭新的时代,自此启幕。
嘉佑三年四月初七,是赵宗实归宗立储之后,第一件郑重以待的日子——他与柳辛夷的婚期。
这桩姻缘,从来不是市井草草结合,更不是寻常储妃聘娶,而是数载风雨相守的笃定,是朝野皆知的旧诺,是两代皇族的郑重托付。
当年柳氏名医柳决明,悬壶济世、仁心济民,以身试新药,数次于危难之中保全王室亲眷、救护万千百姓,功德昭著。曹皇后感念柳氏仁善,更怜惜一双少年儿女乱世浮沉、生死相依,曾亲口对柳决明许诺:他日王中华身世昭雪、功名立定,皇家必以最高礼数,成全二人婚事,不负风雨并肩,不负赤心良善。
今日,诺言终得兑现。
仁宗亲下御旨,帝后双主婚,以天子之名证婚,以中宫之仪成全,给足了这对苦尽甘来的少年人无上体面。没有储君大婚铺张奢靡的十里红妆、百官逢迎,却有着大宋最郑重、最温情的皇家礼遇。不张扬奢靡,却庄重铭心;不喧嚣浮华,却厚重绵长。
甜水巷三生庐医馆,今日张灯结彩,却不染俗艳浮华。小院红灯高挂、素雅整洁,满堂萦绕清浅药香,冲淡了婚嫁喜庆的艳俗,独留一份医者仁心的澄澈、风雨归人的安稳。
赵宗实褪去东宫锦绣储服,一身半旧青布长衫,是他当年在陈州龙胜渡口摆摊谋生的旧衣。袖口挽至手肘,小臂上那一道道被铁链桎梏磨出的浅淡疤痕,清晰可见,那是他浮沉市井、历经困厄、踏过生死的凭证。
多年风雨,他从布衣贩夫走到东宫储君,从绝境求生走到山河在肩,一路杀伐、一路隐忍、一路负重,唯有柳辛夷,始终立于他身侧。危难时为他疗伤续命、稳固后方,低谷时伴他清贫度日、静待天光,乱世并肩,盛世相守,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半分疏离。
他独自乘一匹青骡,穿过熙攘长街、漫天槐絮,稳稳落定于三生庐门前。
院门之内,柳辛夷一身正红素雅婚衣,不施浓粉、不戴珠翠,仅鬓边斜簪一朵后院新摘的栀子花,清绝温婉、风骨天然。她手中尚握着一卷墨迹未干的《伤寒杂病论》校注稿,指尖染着淡淡的松烟墨痕,衣角缀着细碎药渣,一身烟火医者的纯粹模样。
数年相伴,她见过他布衣褴褛的窘迫,见过他浴血沙场的凛冽,见过他隐忍藏锋的深沉,也见过他初登朝堂的郑重。她不慕储妃尊荣、不贪东宫显贵,所求不过一人安稳、岁岁相守。
见他立在门槛外,柳辛夷眉眼含笑,轻声打趣:“殿下倒是准时。我尚在校勘医书,未曾梳洗净手,失礼了。”
赵宗实抬步跨入院中,目光温柔落于她一身红衣之上,落于满院药香烟火之中,语声笃定:“不必净手。你本来模样,便是最好。”
柳辛夷侧身避让,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略显短小的旧青衫,眼底漾起细碎暖意:“这件旧衣,你竟还留着?”
“一直留着。”赵宗实蹲在药炉旁,鼻尖轻嗅翻滚的药香,眼底漫开温柔追忆,“当年我身无长物、市井谋生,便是穿它支起汤锅、熬过寒冬。今日身份迥异、前路万千,可初心未改、故人未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