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集 大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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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跑进跑出,带回来一堆消息。说孙道仁当了都督,说许崇智当了司令,说将军署门口换了旗子,红底黑字的十八星旗。说街上的人都在说“光复”,都在说“民国”。
“郑叔,什么叫民国?”来福问。
郑曜想了想。
“大概就是——没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了?”来福的眼睛睁得很大,“那谁说了算?”
“不知道。”郑曜说,“可能是大家说了算。”
来福没听懂。郑曜也没再多解释。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后堂里,比平时多坐了一会儿。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桂花还没开,叶子绿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福州的时候,这棵树还很小,是向公让人种的。种的时候向公说,树长大了,会馆就稳了。
现在树长大了。可向公不在了,林公不在了,陈铁生也不在了。会馆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把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端起来,放在手心里。火苗跳了一下,照着他的脸。
“向公。”他小声说,“天换了。”
火苗没有回答。它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公。”他又说,“陈叔走了。”
火苗又跳了一下。
“会馆的事,我管着呢。”
那天傍晚,毛允良从南台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湿了半边,说是路上被雨淋的。他在后堂坐下,郑曜给他倒了碗茶。
“外面怎么样了?”郑曜问。
“热闹了几天。”毛允良说,“剪辫子剪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年轻人跑到南台来,说要给孩子们剪辫子。我把他们拦住了。”
“拦住了?”
“拦住了。我跟他们说,孩子还小,辫子留着。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剪。”
郑曜笑了一下。
“你还笑。”毛允良说,“我问你,这换天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郑曜没马上答。他想了想。
“没关系。”他说,“清廷换民国,琉球还是琉球。”
“那我们还守什么?”
郑曜把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端起来,放在桌上。
“守这个。林公说,门开着,人就进得来。人进得来,琉球就不会死。”
毛允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茶碗里的水一口喝干。
“行。我接着守南台。你接着守会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郑曜。”
“嗯。”
“外面天换了。可我们这些人,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好。”郑曜说,“老样子,说明还没变。”
毛允良走了。郑曜坐在后堂里,听着外面的雨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木匣子。那是林义留下的,里面装着向公的家书和那份名单。他打开木匣,把名单拿出来,借着火光看了一遍。
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林义说过,其中一百二十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林义也不在了。陈铁生也不在了。可名单还在。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
“名单还在。”他说,“人就没全走。”
那天夜里,郑曜没有睡。他坐在后堂里,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有些名字后面注着“亡”,有些注着“走”,有些什么也没注。抄完了,他把抄本折好,放进另一个木匣里。然后把两个木匣并排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看不见星星。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湿土的气味。远处闽江上有船在走,船上的灯在雨后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向公。”他对着窗外说,“天换了。可名单还在。会馆还在。我还在。”
风没有回答。可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卯时起来,走到后堂,吹了三下火折子。火苗跳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写当天的第一笔账。
外面街上有人在敲锣,喊着什么。他没去听。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得跟昨天一样工整。
来福跑进来,说街上在发什么传单,人人都在抢。
“郑叔,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不去?”
“外面的事,有外面的人管。会馆的事,我管。”郑曜把账本合上,“你去把阿古叫来。码头那边今天有一批货要到,让他去盯着。”
来福应了一声,跑了出去。郑曜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柜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堂。那把铜座白瓷的物件还在桌上,火苗跳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林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等的人心里有个盼头。守的人心里没底。”
他现在明白了。林义守了十年,心里不是没底,是不肯认那个底。底是什么?底就是——守不住的那一天早晚会来。可林义不肯认,所以他守到了最后一天,还在交代后事。
“林公。”他小声说,“你心里那个底,我也看到了。可我也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