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母女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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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着大雨，柴房的门被风吹开了，她丈夫站在门口，
浑身湿透，眼神浑浊，嘴里喊着她的名字，
一步一跌地朝她走过来。她记得自己往后缩，
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手腕上的符印在那一刻忽然发烫，
然后她丈夫就倒了下去，后颈磕在门槛上，再也没动过。
“是我推的。”傅三娘的声音颤抖，
“我想不起来，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喝醉了摔的。”
君澜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将那截指骨从匣中取出来，握在掌心。
银白色的灵力渗入骨纹深处，
一团极淡的暗红色光雾从骨面上浮起来，
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男人的轮廓，身形瘦高，面目不清，但能辨认出那道贯穿后颈的伤痕。
光雾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开口的人。
然后她抬起了手指，向傅三娘的方向一晃晃放下。
周身的暗红色光雾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寸寸剥落，沉入湖面之下。
那截指骨在君澜掌中发出一声极细的碎裂声，
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又迅速凝固了。
“他走了，”君澜说，“他指了你一下，但没有索你的命。”
傅三娘抱着木匣坐在青石上，看着湖面上那道正在散去的暗红色光晕，
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我记错了。
这么多年，我以为是他对不起我，原来是我对不起他。
你不记得这些，是因为你娘用母符把那段记忆镇住了，
她不想让你面对这残忍的过去。”
傅三娘把脸埋在匣子里，肩膀剧烈耸动，哭声被匣壁闷成一片含糊含混的呜咽。
风重新吹起来，湖面上的碎叶恢复了晃动。君澜站在她身边，
静静地等她哭完，然后开口说道：“你现在还想去忘川吗？”
傅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抱着木匣在湖边坐了很久。
天空从墨蓝变成了灰白，她抬起头，眼角的血痕已经淡了大半。
“我想见我娘一面。”
“你娘还活着？”
“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她把木匣放在膝盖上：“这匣子里装的是我前半生所有的东西。
我想问她一句，她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镇住我？”
君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傅三娘站起来，这次她没有再去抓君澜的手。
她迈出一步，脚踩在实地，稳稳的。月光落在她身后，
将她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不再是一层薄雾，
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属于活人的暗痕。
“你的魂已经合拢了，竟然说那一刀没有要你的命，你只是被自己困住了。”
傅三娘低头看着地上那道影子，
用手掌碰了碰自己的面颊，温热的，有触感的。
她激动地说道：“我，我没死！”
“是的，你没死。”君澜点点头。
傅三娘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她瞪着湖面上那团暗红色光雾最后消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正在往外渗血，
那是在柴房里搬瓦罐时划破的。
她以为自己是鬼，鬼是不会流血的：“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死了。”
君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那道划痕上的血迹擦去，
说道：“你只是被符咒锁得太久，魂魄和肉身之间隔了一层障壁。
现在母符碎了，障壁也散了，你自然就回来了。”
傅三娘站在那里，浑身还在抖，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说：“我想回王家坳，我想去找我娘。”
“我陪你去。”
傅三娘没有拒绝，两个人沿着山道往回走。
天亮之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柴房的院门虚掩着。傅三娘走到门口时，
脚步停了一瞬，她握了握君澜的手，然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有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井台边，
用一把破旧的木瓢往瓦罐里舀水。
动作缓慢，手指粗糙，骨节已经变形，每舀一下都要歇一口气。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整个人定住了。
瓦罐从她手中滑落
摔在井沿上，碎成几瓣。
浑浊的井水漫过青石，浸湿了她膝盖上那块补丁，沾着补丁的裤料。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一声含混的声音：“傅三娘。”
傅三娘站在院门口。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看见母亲脸上的表情，
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瞬间的、
几乎要把那张衰老的面孔撕开的惊惧。
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井沿上。
“娘，”傅三娘说，“我来问你一件事。”
她将木匣打开，将那两片骨片暴露在晨光中：“这是什么？”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匣中的骨片上，身体剧烈一抖，膝盖一软，
整个人顺着井沿滑坐到地上，嘴唇哆嗦着说道：
“那是你外婆留下的，她说是镇宅的。”
“我丈夫的指骨为什么会在里面？”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的嘴唇还在抖，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三娘蹲下身，将木匣放在她面前的湿地上：
“娘，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是怕婆家来找我，还是怕我自己想起来？”
老妇人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说道：“你推他的时候，
我就在后院，我看见了。
我把你的记忆锁了，把那根骨头放进母符里，
我就能在他死后替你镇住他的怨气，
不让他跟着你。
可母符太凶了，它不光镇了他，也镇了你自己。”
老妇人哭出了声：“我没办法，
我怕你记起来，我怕你一辈子都过不去杀夫的坎。”
傅三娘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片刻后，她伸出手，
将母亲那双粗糙的手从井台边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说道：“娘，我已经记起来了。”
老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傅三娘，满是困惑。
傅三娘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说道：“起来吧，娘，地上凉。”
老妇人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女儿的脸，
试探着伸手攥住了她的指尖。
傅三娘把母亲从地上拉起来，
晨光从屋脊上方铺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融成一道完整的轮廓。
君澜站在门口，看着母女相拥的那一幕，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亲子之情，天伦之乐，可惜她一个堂堂上仙，却不知道其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