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暗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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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襄州城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密密地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湿润的雾气里。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一两个撑伞的路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沉闷。
景页站在襄州城最大的书铺门口。
书铺的名字叫文渊阁,三层木楼,门面不大,但里面藏书极丰。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孔,据说年轻时中过举人,后来屡试不第,便开了这家书铺。在襄州城的文人圈子里,孔掌柜的名声不小——不仅因为藏书多,更因为他有一手极好的字。
景页将那本册子——从暗格里取出的第三本——翻到第一页,递到孔掌柜面前。
掌柜的,您看看这字。
孔掌柜接过册子,眯起眼睛凑近了看。他的目光在那些凌厉的笔锋上停留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
好字。他先说了两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不是本地人的字。
怎么说?
这笔法,孔掌柜指着册子上的字,起笔藏锋,收笔出锋,转折处方圆并用——这是北派的路数。但你看这个字,最后一钩往里收得极紧,几乎要折断笔锋——这不是北派的习惯,北派写字讲究舒展,不会这么收。
他将册子还给景页,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公子,这字是左手写的。
景页愣了一下。左手?
孔掌柜点头,你看每个字的重心,都微微偏向左侧。右手写字的人,重心自然偏右;只有左手写字,或者右手受了伤不得不用左手的人,才会写出这种重心左偏的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人在刻意掩饰。左手写出来的字,笔锋却老辣得很,说明他本来的书法功底极深。用左手写,是为了不让人认出他的笔迹。
景页沉默了。
左手写字,书法功底极深,刻意掩饰笔迹——这三条线索加在一起,指向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
读书人。
而且是一个不想被认出身份的读书人。
掌柜的,景页问,襄州城里,有没有哪位先生是用左手写字的?
孔掌柜想了想,摇头。老夫在襄州城四十年,认识的读书人不少,但用左手写字的——他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一挑,倒是有一个人。
刺史府的师爷,姓周,名文焕。郑刺史在的时候,所有的公文都是他代笔的。他年轻的时候右手摔断过,虽然后来接好了,但写字一直不太利索,有时候会用左手代笔。
景页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郑昭的师爷。郑昭死了之后,那个师爷去了哪里?
他现在还在刺史府吗?
郑刺史出事后,刺史府就封了。师爷嘛……孔掌柜摇了摇头,有人说他回乡了,有人说他去了洛阳。没人知道确切消息。
景页谢过孔掌柜,走出了文渊阁。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他站在书铺门口,看着街对面刺史府的方向——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在雨雾中沉默伫立,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身上落满了水珠。
郑昭死了。师爷失踪了。
但景页知道,那个师爷——周文焕——不会是普通的书吏。能在郑昭身边当师爷的人,必定知道很多秘密。郑昭书房里那些案卷、那些被指甲割破的喉咙、那句我们还会再相见的——周文焕不可能一无所知。
他需要找到周文焕。
与此同时,王芸走进了襄州城最大的药铺。
药铺的名字叫百草堂,柜台后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药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息。掌柜的是个中年胖子,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
王芸将一张药方递了过去——那是她从柯林神父的辽丹配方中抄录的几味常见药材,故意隐去了关键的几味。
掌柜的,这几味药,最近有没有人大批量买过?
掌柜的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这位姑娘,您说的大批量是多少?
足够炼十几副药的量。
掌柜的将药方放下,摇了摇头。姑娘,这几味药都是常用药,每天来买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您说的大批量,老朽实在记不清楚。
王芸没有追问。她的鼻子在药铺里轻轻嗅了一下——菖蒲、桂心、五味子、地黄、白术、天门冬、茯苓、硫磺。这些药材的气味在药铺里混杂在一起,很难分辨出具体的来源。
但有一种气味格外清晰。
硫磺。
不是药铺里正常的硫磺储存气味——那种气味是干燥的、刺鼻的。她闻到的硫磺气味是湿润的、温热的,像刚刚被人用手搓过。
她的目光扫过药铺的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有一些暗黄色的粉末,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硫磺粉。
而且是最近几天才洒落的——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地面的其他角落都是湿的,只有柜台后面的一个角落是干的,干粉散落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水渍。
有人在最近几天里,在柜台后面称量过大量硫磺。称量时不小心洒落了一些,掌柜的没有清理干净——或者说,不敢清理干净。
王芸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掌柜的,你们这里有茯苓吗?
有有有。掌柜的连忙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罐,上等的白茯苓,姑娘要多少?
我先看看成色。
掌柜的将瓷罐递过来。王芸接过,假装仔细检查,目光却落在了掌柜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很胖,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在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层极淡的黄色痕迹——像是长期接触某种粉末留下的。
硫磺粉。
王芸将瓷罐还给掌柜的,笑了笑。成色不错,但我还需要再想想。
她转身走出了药铺。雨丝落在她的面纱上,带来一丝凉意。她的目光穿过雨雾,落在药铺对面的一条小巷上。
巷子很窄,很暗,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巷子里没有人,但王芸的直觉告诉她——刚才有人在巷子里看着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景页描述的一模一样。
白炼和约翰神父走在襄州城的东城。
这里是最贫穷的区域,房屋低矮破旧,街道狭窄泥泞。雨水将路面上的垃圾和污物冲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最近三天,东城死了两个人。白炼说,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是醉汉,死在自家门口,喉咙被割开,但没有人听到动静。另一个是老妇人,死在床上,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但验尸的仵作说,她的心脏不见了。
约翰神父的眉头紧紧皱起。心脏不见了?
胸腔完好,没有伤口。但心脏确实不见了。白炼的脸色很难看,和柯林神父的试验记录里的死法一模一样。
柯林已经不能亲自动手了。约翰神父说,他变成了那个东西,坐在井底。不可能再出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