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是時桉(八) 猙獰的刺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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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她是時桉(八) 猙獰的刺身
“胡鬧!”周玉洵沉聲怒喝, 劍鋒橫掃間斬落數頭撲至眼前的魔物,“要獻陣,也輪不到你們這些小輩!速速帶人撤離!”
他身影如山,穩穩擋在謝初珣身前, 衣袍染血卻巋然不動。
“正是!”方才與周玉洵一同護着弟子們撤退的楚懷舟也掠了過來, 與師兄并肩而立, “謝師侄, 莫要逞強!帶桉桉還有能走的弟子撤, 此處交予我與師兄!”
話音落下, 他轉過頭來。
那道視線落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時, 瞬間褪去了方才面對魔物的淩厲,只剩下訣別的溫柔,軟得像多年前那個總是縱着她胡鬧的師兄。
“桉桉……”他輕喚着小師妹這一世的名字,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 手擡起來,輕輕撫過她發頂。
“這一回——”喉結滾了滾, 他望進她淚眼模糊的眸子裏,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該輪到師兄守護你了。”
他頓了頓, 聲音哽咽的微澀。
“青雲宗……便交付與你們了。”
——為師活了幾百載,生死之事早已看淡。爾等青春正好,前路尚遠,不必為我惋惜。
——青雲宗往後, 便交付與你們了。
恍惚間, 與一周目師尊決絕背影留下的最後話語,重重疊疊,砸在時桉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
只是這次, 擋在她身前選擇赴死的換成了她的兩位師兄。
“不……”
時桉瘋狂地搖頭,淚水随着動作飛濺:“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一起走!要走一起走!不能再有人留下了!”
謝初珣亦出聲阻道:“周師伯、楚師伯,恕弟子不能從命。弟子既覽盡古籍,知以身為祭之法,自當留此。若以弟子一命能換得封印之機,實為萬全之策。二位乃宗門柱石,輩分尊崇,望請率衆弟子撤離,方為當務之急。”
謝初珣所言非虛。正是因此,掙紮與痛楚在二人眉宇間翻湧不休。
他們望向他那雙平靜而決絕的眼眸,又望向那道不斷撕裂、已如地獄之口的魔淵裂縫,以及潮湧而至的無數魔物。天時點滴流逝,每一息都重若千鈞。
終是周玉洵阖了阖眼,沉聲道:“那便一同留下。我與懷舟為你護法,直至最後一刻。”
說着,他看着這個從小看着長大的師侄,眼底翻湧着複雜難言的疼惜——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是宗主對弟子的囑托,更是此刻不知能否再見的不舍。
“初珣,努力活下來。”
謝初珣低低應了一聲,眼簾輕垂,将那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掩去。
“我會盡力。若事有不諧……還望師伯們萬勿出手相救。”
——沒有人聽她的話。
時桉立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顫。從周玉洵到楚懷舟,再到謝初珣,他們自顧自地做着決定,自顧自地安排生死,自顧自地将她隔絕在這場訣別之外。
憑什麽?為什麽?
無論是師兄們還是謝初珣,誰都不許自作主張地送死!
“不可!”
時桉驀地揚聲打斷,徑直向謝初珣下了命令:“謝初珣,你現在随我一同走!”
然而這一刻,不知為何,【生死相托】的羁絆并沒有生效。
周遭似有一瞬的寂靜。
然後,那道滿是鮮血的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隔着漫天血色,隔着翻湧的魔氣,隔着生與死的界限,他的目光溫軟如水地落在她的身上,卻獨獨沒有動搖。
喉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酸澀翻湧而上。她就見他移開目光,轉向君朔,低聲道:“君朔,桉桉……與裴庭筠,便托付與你了。”
他要死了,再不能陪她行過餘生。
原以為這般幸福的時光,他能貪心地多要一些,不曾想這麽快就到了終局。何其短也。短得他還來不及把所有溫柔都給她,便要放手了。
他分明是厭極了裴庭筠那個總與他争搶的人,也厭極了君朔那狐貍的糾纏不清。可到了這般境地,師尊身邊,似乎也只有他們能托付了。
他不甘,卻只能将這點不甘全部咽進肚裏……
她日後……會選誰呢?
念頭閃過,又被他自己生生按下。不必想,不該想,也無所謂了。
——無論誰,只要師尊餘生安好便足矣。
兩百年前,師尊有難時,他未能陪在師尊身側。如今終于……
終于能擋在她身前了。
那纏繞百年的愧疚,于這一刻,終得償矣。
他的師尊。
他的桉桉。
他大約……亦無來世了。
喉結滾了滾,謝初珣垂下眼,将那些翻湧的不該有的眷戀盡數壓下,只餘下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囑咐:
“帶他們走,愈遠愈好。”
君朔深深看了他一眼,他讀得懂那眼神。那是一個将死之人,把最放不下的人,交到旁人手中時的眼神——不甘,不舍,卻也只能如此。
君朔沒有多言,只沉沉應了一聲,卻見謝初珣仍目光灼灼地凝着他,不肯移開。他頓了一息,将心比心,便又添了一句:“我必護她周全。”
語罷,他不再耽擱,伸手拉住了哭着不肯走的時桉。
“我……”
時桉掙不開君朔的手,想說“我不走”,想說“要死一起死”,可那萬千言語盡數被謝初珣眼底沉靜無波的決意堵了回去。
他沒有應她的話,沒有走過來,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手中長劍輕輕一震,一道結界随着他的退步無聲張開,将他與她隔開。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他漸行漸遠的身影。
——明明謝初珣該聽她的話的。
可那道“為她抵擋致命傷害”的羁絆,竟比她的命令更大。
他以命換她生,以身為祭封住魔淵,她便能功成身退,便能複活回到自己的世界。若他不這般做,魔淵大開,她的任務失敗……她便會死。
他們本就不是和她同一個世界的。
若非她來,這個世界注定覆滅。如今用謝初珣一條命,換這一界太平,換她歸鄉,換所有人活——
明明是最劃算的。
這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可……為什麽,她一點都沒有任務即将成功的喜悅呢?
或許一切不會那般糟糕。謝初珣與兩位師兄,興許都能平安歸來。
又或許,待任務功成,她能求那所謂系統,讓謝初珣和師兄們也如她一般死而複生?那系統既然能讓她從現世來此,能讓她死而複生,想來……總該有幾分通融的餘地罷?
她這樣想着,心口卻依舊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疼。淚水洶湧得無法遏制,她像個無助的孩子,在君朔的臂彎裏哭得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斷斷續續的哭聲,壓抑而破碎,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哭碎在這片血色的暮色裏。
君朔背上的裴庭筠,便是在這哭聲裏醒來的。
他艱難地掀開一線眼簾,入目是狼藉的戰場,是遠處那道孤絕的素白身影,是潰散的聯軍,是還在不斷擴張的魔淵裂口。
——還有桉桉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