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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三枚銅板十兩票,餘氏發飙 秋天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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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三枚銅板十兩票,餘氏發飙 秋天的

秋天的太陽, 溫吞吞地懸在天空,靜靜照在雜貨鋪門前曬着的幾簸箕菌乾和筍乾上。

蘇寡婦人未到聲先到,那尖利的嗓音像抻長了脖子叫喚的公雞, 吼得半條街都聽到了她的動靜,瞬間打破了這份慵懶的寧靜。

“哎喲喲!表姐,你瞅瞅, 這周家的雜貨鋪子在咱閨女兒手上,多氣派!

諾諾諾!這些吃食表姐你可是得過孝敬?中秋的時候,江宛那丫頭可有拎兩斤點心回門瞧瞧?”

餘氏正拿撣子, 細細清掃櫃臺縫隙中的積灰。

聽見動靜, 她擡眼往門口一瞧, 臉上那舒心的笑容頓時就僵了。

她辨得出蘇寡婦的聲音,更認得蘇寡婦身後那個穿着藕色褙子、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婦人。

那是江宛的繼母,蘇氏。

旁邊那個看着低眉順眼、面容清秀的姑娘,是跟着蘇氏改嫁過來的閨女, 後來也跟着姓了“江”,叫江晴。

“親家母來了?快請進, 快請進。”

餘氏到底是見慣了人情冷暖的,她面上不露分毫, 笑意重新堆上眉眼, 熱絡地将人往鋪子裏迎。可眼角餘光卻下意識地往堂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心裏一抽一抽的。

堂屋裏, 江宛正在跟李家坳的黃二娘閑談。

黃二娘是個爽利的,此刻正拍着大腿和江宛聊得唾沫星子亂飛。

“東家!你那主意可真不賴!秋收完了, 地閑着也是閑着,我跟村裏幾家人合計了一下,都覺着種草養兔子劃算。

兔毛能賣, 兔肉能吃,糞還能肥田。今兒就是來問問,你那牧草種子……”

黃二娘的話沒落,江宛端着茶碗的手忽然頓住了。

她聽見了外間那熟悉得令人作嘔的嗓音,笑意從眼底一寸寸褪得乾淨。

“二娘稍坐,我進屋給您拿種子,您先喝着茶。”

她放下茶碗,擡腳就朝前鋪走去。

剛掀開前鋪遮眼的布簾子,迎面與蘇氏等人撞了個滿懷。

四目相對。

蘇氏那雙細長眸子裏頃刻間便蓄滿了淚水,眼皮一眨,就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裹着面上的厚粉,淌出了兩條淺淺的溝壑。

她一把攥住江宛的衣袖,張着嘴,凄凄艾艾地控訴着江宛的不孝。

“宛丫頭!我的兒啊!你可叫娘好想啊!

你爹秋闱前就熬壞了身子,虧空得厲害,家裏藥罐子都熬穿了兩個。你妹妹也訂了人家,年底就要出門了……家裏實在過不下去了,娘不得不厚着臉皮來求你的呀!”

她哭得抑揚頓挫,跟戲臺子上唱戲的一樣,說一句哭三嗓。

身後的江晴也跟着歪歪扭扭地跪了下去,細聲細氣地哀求着,聲音軟綿綿的。

“姐姐,你就心疼心疼妹妹吧……家裏掏空了家底才把你嫁到這麽好的人家,可我……嗚嗚嗚……”

說着說着,她就哽咽了。

捂着臉,垂着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副委屈不已、好不可憐的樣子。

只是江宛歪着腦袋,細瞅了她好半晌,也沒見那捂着臉的指縫中有水漬流出。

蘇寡婦靠在門框邊,嗑着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瓜子,“咔嚓”一聲脆響,涼涼地在旁邊添火。

“可不是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水還得講個源頭呢。宛丫頭你如今日子是好過了,總不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大家子拖死吧?”

鋪子裏原本有兩三個來買醬的村婦,此刻都停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紮過來,臉上還帶着看熱鬧的興奮。

就連路過的鄉鄰也被這動靜吸引過來,一個個扒在門口,雙眼放光,豎着耳朵,嘴角甚至還噙着一絲幸災樂禍的薄涼。

餘氏的臉沉了沉。

她剛想上前圓場,就被蘇寡婦一把拉住了胳膊,“她婆婆,人家自家的家務事,讓她們娘兒倆自己說,你去摻和什麽?”

江宛被蘇氏攥住衣擺,扯得肩頭往下垮,不耐煩地拽起衣角甩了甩,卻根本就甩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把積攢的怨氣被點燃,此刻正一簇一簇地往上拱。

她本不想搭理這幫人的。

這鋪子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容身之處,她不願把腌臜事擺在雜貨鋪。

可蘇氏卻哭得越發刺耳,見江宛不願搭理她,竟愈發來勁,又開始數落起江宛的不是來。

“打小你爹就疼你,嚼乾的吃香的向來都是帶着你的。你爹這回秋闱回來,人又瘦了一大圈,連睡覺都睡不安穩,夢裏都喊着你的名字……你哪怕掏出三五兩銀子,也算全了孝道啊……”

“孝道?”江宛冷笑一聲。

猛地扯出被蘇氏攥住的衣擺,力道大得蘇氏踉跄了一下,淚還挂在臉上,人卻愣住了。

江宛沒管她。

擡手,理了理被蘇氏扯亂的衣裳,動作異常從容,似從未将蘇氏的話聽進耳裏一般。

如此不按常理的做派,令整個鋪子瞬間靜得落針可聞,連蘇寡婦嗑瓜子的嘴都停了下來。

而後,她抽過一張獨凳,穩穩坐在上頭,微微昂首,鄙夷的眼神從面前做戲的三人身上一一劃過。

“當時你們将我許給周家做沖喜媳婦的時候,可是收了周家二十多兩銀子的聘禮。”

江宛豎起兩指,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朗聲道:“二十兩啊,夠一個莊戶人家過三年了。可我出門那天,陪嫁就一個紅木箱子,裏面的兩床被子都是用陳棉花絮的,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出嫁當日,連個送親的幫子都沒有,我有多寒酸,整個永興鎮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這事不假吧?”

圍觀鄉鄰頓時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鋪內鋪外頓時響起竊竊私語,衆人眼神齊齊轉向蘇氏,擡着手,毫不客氣地對着她指指點點。

二十兩的聘禮,就是娶一個縣城出來的姑娘都綽綽有餘了!

陪嫁居然還這麽寒酸,這江家虧得還是讀書人家呢,簡直是招人笑話。

江宛頓了頓,微眯着眼睑,眼神跟刀子一樣剜過蘇氏驟然發白的臉,步步緊逼。

“那二十兩銀子,給誰花了?真全部拿去供我爹讀書了?

江家家底也不薄吧?我爹在榮縣當教書先生這些年,束脩也沒少收吧?

需不需要我當着大夥的面,把這賬好好理一理?”

蘇氏顫抖着嘴唇,眼淚忘了流,只一個勁兒的“哼哼”,半晌才擠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你到底還是怨上我了……

這繼母難當,我曉得我嫁過來時你已經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聽多了旁人嚼舌根,心裏難免有氣。

可周家,難道不是一戶好人家?娘是真心為你好的,如若不然,也不會給你尋一戶良善人家。

你嫁過來這麽久,這日子不是過得挺順遂的嗎?”

“為我好?”江宛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既然是好事,那我和江晴年歲一般,這樣的好事,你怎的不舍得讓你自己的閨女嫁過來?”

跪在地上的江晴地詫異地擡起了頭。

一張清秀的臉漲得通紅,眼底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欣喜。

江宛淡淡瞥了她一眼。

起身,她走向櫃臺,從抽屜裏摸出三枚銅錢,“當啷”幾聲響後,銅板咕嚕嚕地滾到了蘇氏腳前。

“別的我就不多說了,但讨口子就要有讨口子的樣子。”江宛聲音冷冷的。

“這三文錢,拿去買碗茶喝吧,省得哭得口乾舌燥。還有,那二十兩足夠江家養我出門了,我現在是周家媳,能使的,就三文。

多的,一文都沒有。”

蘇寡婦手裏的瓜子“嘩啦”掉了一地,大張着嘴巴,半天沒合上。

她緩緩扭頭,看向蘇氏,讷讷道:“表、表姐,你、你不是說……”

表姐跟她可不是這麽說的!

可說給江宛的陪嫁不少,聘禮的一多半還塞了箱底。體體面面的,怎麽到江宛嘴裏,又好像一文錢沒回一樣?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鋪子裏的幾個村婦交換着眼神,有人忍不住“嘶”地倒抽了口涼氣。

看向蘇氏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和鄙夷。

餘氏站在櫃臺後,望着自家媳婦挺得筆直的脊背,默默把剛倒好的熱茶往她手邊推了推。

她攬過江宛的肩膀,把江宛往身後一帶。

“親家母啊。”餘氏扯出個笑臉來,“宛丫頭嫁過來這麽久了,你們也不說過來看看姑娘過得好不好。孩子心裏哪能沒氣,我們都這麽大把歲數的人了,就讓着點吧。”

蘇氏死死攥着掌心的帕子,臉上的表情依舊凄楚,“這秋闱前後本就忙碌,家中事多,我也念這孩子念得緊啊。這不,她爹秋闱回來,我就趕來接她了嘛?”

她說着,彎下身子,輕輕拍了拍跪坐在地上的江晴,擠出一抹苦笑。

“閨女兒別怕,既然你姐姐說那嫁妝箱子裏只有兩床破棉絮,那便是吧。娘再給你想想辦法,總歸你現在改姓跟你爹姓‘江’了,讓着點你姐姐也是應該的。”

“嚯——”

人群中驟然傳出一陣騷動,衆人看江宛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憐憫瞬間又轉變成了狐疑。

那嫁妝箱子可不小,他們親眼見着的。

沒有送親隊伍确實寒酸了些,但這麽好的嫁妝箱子,裏頭怎麽可能只裝着兩床破棉絮呢?

指不定還藏了什麽好東西,畢竟是讀書人家出來的姑娘,江秀才一個秀才,是斷不可能做出這種苛責女兒的事情。

這箱子裏頭,到底陪嫁了什麽,還真不是江宛一個人張口就能說清楚的。

聽到蘇氏如此颠倒黑白,信口胡謅的謊話,江宛也怔了一瞬。

她從未見過厚顏無恥之人!

風頭頓轉。

蘇寡婦見得勢,手中瓜子往兜裏一揣,立馬嚷嚷開了。

“江宛,你做人可不要太沒良心!我表姐之前可跟我說過,你那箱底可給你塞了不少銀子壓箱底的,這事兒你爹都是見着的!你可不能自己吞了銀子,轉頭就不認賬啊!”

餘氏急急上前開口辯駁,“宛丫頭嫁過來的時候,是我替她整理的家當,裏裏外外我都翻看過,可沒見着什麽……”

“親家母。”蘇氏吸了吸鼻子,話中帶着以退為進的哀怨,“這事不提也罷,就這麽過了吧。我能理解的,畢竟不是親生的……”

江宛眉頭一蹙,“過?”

她嗤笑一聲,“過不了一點!”

江宛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餘氏,開口毫不留情,“娘你別跟她講這麽多,沒用,直接報官吧。”

“報、報官?!”蘇氏身體一緊,不自覺加快了語速,“家醜不可外揚,你爹好歹也是秀才。這事我們關起門來好好聊聊,聊開了就好了,報官倒是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江宛壓着眉,一雙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蘇氏。

直盯着蘇氏微微別過頭後,才緩緩開口,“我說箱子裏兩床破棉絮,你說給了壓箱底。既然給了壓箱底,不如直接當着監鎮的面,明明白白地攤開了講,到底壓的是什麽箱底?”

蘇氏眨了眨眼,飛快吐出幾個字,“十兩銀票。”

江宛偏過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再說一遍。”

“我說是十兩銀票!”蘇氏似豁出去般,拉起地上的江晴,梗着脖子拔高了音量,“聘禮是二十四兩銀子不假,可這其中的一半,我都是給你塞進去了的。

不然,就周家當時那副光景,沒有那十兩銀子托底,怎能好得這麽快?你要是把銀子全貼補了婆家,你說就是,娘又不會怪你的。”

站起來的江晴也怯怯地望了餘氏一眼,細聲細氣地跟着開了口,“大姐姐……回門那天,你病了,你婆婆還托人帶了回門禮,要是沒壓箱底,她怎會這麽好心……”

母女倆一唱一和,說得有鼻子有眼,倒真像那麽回事。

連餘氏都有些懷疑了,忍不住看了江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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