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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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隊
盤踞着臭蟲的陰溝裏閃着點點火光,血的顏色。潮濕發黴的地下室,陸夜明被鐵鏈吊在牆上,傷痕累累。
2018年,陸夜明踏入焰州警界。2022年,他代號“夜莺”化身利刃,直插毒枭“豺狼”齊燼城的心髒。三年蟄伏,一朝險局,2024年夜莺身份疑雲驟起,卻未被豺狼識破真身。2025年1月,黑警叛變,“方塊”霍蝕出賣戰友,陸夜明身份暴露,自此深陷煉獄。五個月來,受盡折磨。
齊燼城從陰影裏走出來,靴子踩在積水裏,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手裏沒有皮鞭。他空着手,走到陸夜明面前,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将熄未熄的炭。
“阿棄。”他開口,聲音很低。“你為什麽不求我?”
陸夜明擡起頭。他的臉上全是傷,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乾了,結着黑褐色的痂。但他的右眼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光,是某種更硬的東西——燒過了,沒燒透,還剩一點芯。
“求你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求我放過你。”齊燼城說。“說你是被迫的。說你是被派來的。說你不想騙我。”他頓了頓。“你說什麽都行。我信。”
陸夜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個笑扯動了嘴角的傷口,血又滲出來,順着下巴往下滴。但他沒停。他一直在笑,笑到最後變成了一聲嘆息。
“阿燼。”他說。這是五個月來他第一次叫這個名字。
齊燼城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信的不是我。”陸夜明說。“你信的是那個你想出來的董棄往。他不存在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齊燼城沒說話。他站起來,背對着陸夜明,站了很久。地下室裏很安靜,只有水龍頭沒擰緊的滴答聲,和遠處隐約傳來的車輛引擎聲。那不是車輛,是警車。齊燼城知道。陸夜明也知道。
“外面來了多少人?”齊燼城問。
“不知道。”
“你該知道的。”
陸夜明沒說話。
齊燼城轉過身,看着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恨,只有一種陸夜明看不懂的東西。後來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麽——心疼。齊燼城在心疼他。心疼他被折磨了五個月,心疼他快要死了,心疼他到了這一步還在嘴硬。心疼他不是董棄往。
“阿棄。”齊燼城的聲音很輕。“如果我放你走,你會回來嗎?”
陸夜明看着他。“不會。”
齊燼城點了點頭。他從腰間拔出槍,抵住陸夜明的額頭。槍口是冰的,貼在皮膚上,像一塊永遠不會化開的冰。
“那我就不放了。”
陸夜明閉上眼睛。
槍沒有響。
外面傳來爆炸聲。鐵門被炸開,煙霧湧進來,刺鼻的硝煙味混着潮濕的黴味,嗆得人睜不開眼。有人沖進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腳步聲,喊話聲,槍聲,混成一片。
齊燼城沒有回頭。他低頭看着陸夜明。陸夜明睜開了眼,看着他。兩個人隔着那把槍,對視了不到一秒。
齊燼城把槍收回腰間,轉身,走進煙霧裏。
“哥!”秦嚴的聲音從煙霧那頭傳來。
陸夜明聽見了,但他沒有力氣回應。他靠在牆上,鐵鏈嘩啦作響。有人沖到他面前,是秦嚴。秦嚴蹲下來,手在發抖,鐵鏈的鎖扣怎麽也打不開。
“我來。”另一個聲音。許裴從煙霧裏鑽出來,接過秦嚴手裏的工具,一下,兩下,鎖扣開了。鐵鏈落地,陸夜明的身體往下墜,被秦嚴接住。
“醫療隊!擔架!”秦嚴吼着。
許裴站起身,擋在秦嚴和陸夜明前面,槍口對着煙霧深處。齊燼城已經不見了。煙霧裏只有自己人的身影在晃動。
“撤!”秦嚴架着陸夜明往外走。許裴斷後,一步三回頭,槍口始終沒有放下。
救護車在路上颠簸。秦嚴坐在擔架旁邊,握着陸夜明的手。那只手冰涼,指甲掉了兩個,指尖腫得發紫。監護儀的滴滴聲刺耳的,像某種瀕死的鳥鳴。
“哥,你別睡。”秦嚴的聲音在抖。“你聽見沒有,別睡。”
陸夜明沒有反應。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灰紫色,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失血太多了。”旁邊的急救人員在喊,“血壓在掉,心率在掉——”
秦嚴把陸夜明的手貼在臉上,眼淚掉下來,砸在那些腫脹的指節上。
第三天深夜,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裏,陸夜明睜開眼。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飄來的晚香玉氣息。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色的,平整的,沒有裂縫。不是地下室。
走廊裏傳來争執聲,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夜裏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你回去睡覺。我盯着。”是蘇烈的聲音,陸夜明不認識。
“我不困。”是許裴的聲音,陸夜明也不認識。
“你兩天沒合眼了。”
“我喝了咖啡。”
“真打算靠咖啡續命?”
安靜了一瞬。然後許裴開口,聲音低了些:“他醒了,監護儀的聲音變了,你聽。”
腳步聲靠近門邊,但沒有推門。兩個人似乎站在門口,從門縫往裏看。
“還真是。”蘇烈說,“去叫秦嚴?”
“這不來了?”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秦嚴沖進來,穿着皺巴巴的T恤,頭發亂得像雞窩,眼下一片青黑。
“哥!”他撲到床邊,手懸在陸夜明身上,不知道該碰哪裏。
陸夜明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秦嚴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跪在床邊,額頭抵着陸夜明的手背,肩膀劇烈地抖。
蘇烈從門口走進來,站在秦嚴身後,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按。許裴靠在門框上,沒有進來,只是看着。
過了很久,秦嚴才擡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臉上全是淚痕。他看着陸夜明,吸了吸鼻子。
“你吓死我了。”他說。聲音又啞又澀,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陸夜明看着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笑的弧度,但沒笑出來。
秦嚴擦了把臉,站起來,轉頭看向門口。“裴裴,烈烈,進來。”
許裴和蘇烈走進來。
許裴穿着深色的外套,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邊下巴。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蘇烈比他高半個頭,站姿很穩,兩腳分開與肩同寬,手垂在身體兩側——随時可以動的姿勢,幾乎沒有位移。他是狙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