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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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詭異的是,在他們的身體周圍,尤其是腳部,被撒上了一圈新鮮的、略微濕潤的泥土,仿佛剛從某個地方取來,象征性地堆了一個“墳冢”。
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三名死者的致命傷都在胸口,銳器刺穿心髒,一擊斃命,傷口位置和角度高度一致,顯示出兇手用刀的精準和冷酷。血流浸透了他們身下的絨布,卻奇妙地沒有過多濺灑到周圍,可見兇手在殺人後,有足夠的時間和冷靜的心态進行“布置”。
許裴強忍着胃部的不适和頭皮一陣陣發麻的感覺,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沒有明顯的搏鬥痕跡,死者表情甚至沒有太多痛苦,只有凝固的驚愕。熟人作案,偷襲,或者是在死者完全無法反抗的情況下動手。
“身份确認了嗎?”他沉聲問。
江敘已經初步核查完畢,臉色極其難看:“确認了。中間女性,朱芸蘭,三十五歲,本校高二英語教師。左側男性,王紅正,十八歲,本校高三學生。右側男性,孔續,十七歲,本校高二學生,是王紅正的同班同學。”
教師和兩名男學生?這個組合本身就充滿了話題性。
“關系?”許裴追問。
“正在查。但初步了解,朱芸蘭老師在學校裏……風評比較特殊。”江敘斟酌着用詞,“她對學生,尤其是男生,态度格外溫和,甚至有些……過分親近,私下與學生互動頻繁,曾因此被其他教師和家長非議。王紅正長相帥氣,家境優渥,是學校裏比較出名的‘公子哥’,社交活躍。孔續……是他的同班同學兼好友,性格相對內向,但家境似乎也不錯。”
“合葬……一女兩男……”墨簡低聲重複,寒意順着脊背爬升,“這像在表達什麽?一種扭曲的‘衆星捧月’?還是對某種畸形依附關系的諷刺性定格?中間的朱老師,被兩個男生‘簇擁’……”
許裴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三具屍體頭部上方,那裏放着一張白色的硬紙卡片,工工整整的打印字,用的是黑色的墨水,在血腥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目:長長久久秋綏冬禧。
這八個字,是一句祝福,又是一道詛咒。秋綏冬禧,原是舊時書信常用祝頌語,祝願對方秋日安好,冬日吉祥。用在這裏,配上這精心布置的、帶有扭曲禮教意味的“合葬”現場,其中的反諷與惡意,達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拍照,固定現場,痕檢一寸一寸搜,”許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聯系校方,立刻封鎖消息,對所有相關人員,尤其是與這三名死者有密切接觸的師生,進行詢問,查他們的社交關系,查矛盾,查所有異常。”
又是一起儀式感強烈、帶有明确“主題”的謀殺。從前兩者再到現在的“長長久久秋綏冬禧”……兇手似乎沉迷于用殺戮來“诠釋”或“懲罰”他所認定的某種人際關系中的“罪孽”。
這一次,涉及了師生,涉及了可能超越尋常界限的糾葛,局面變得更加複雜和敏感。
技術隊在現場忙碌,許裴退到外圍,點燃一支煙,試圖厘清紛亂的思緒。江敘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瓶水,目光關切:“還好嗎?”
許裴接過水,搖了搖頭,沒說話。現場那股混合着血腥、泥土和絨布陳腐氣味的空氣,似乎還黏在他的呼吸道裏。
“這個兇手……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江敘望着那片被燈光照得慘白的小樹林,低聲道,“每一次都在升級,更精細,更……富有‘隐喻性’。這很危險,說明兇手可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裏了。”
許裴輕輕顫了下:“必須盡快找到兇手的邏輯核心。吉允兒和李佳藝是閨蜜,指向背叛。朱芸蘭、王紅正、孔續這個組合,指向什麽?畸戀?依附?還是對某種利用性別或身份優勢建立的不平等關系的嘲諷?”
他們正讨論着,秦嚴和蘇烈也趕到了現場附近待命,聽說了案件大概後,秦嚴忍不住咂舌:“我滴個乖乖,這兇手是個變态藝術家吧?殺個人還帶布景和題詞的?這擺的……像不像舊社會地主老錢顯擺姨太太?”他這話雖然糙,卻莫名點出了現場那種令人不适的、帶有舊時代男權或畸形依附色彩的觀感。
陸夜明也打來了電話,語氣嚴肅:“需要支援嗎?齊燼城那邊我們盯着,你們集中精力。”
“暫時不用,現場還在勘查。”許裴頓了頓,“你們也要小心。”
挂了電話,許裴看着秦嚴和蘇烈站在警戒線外挺拔的身影,心頭稍定。至少,他并非獨自面對這片血腥的迷霧。
對三名死者社會關系的排查迅速展開。反饋回來的信息,漸漸拼湊出一個更加令人側目的圖景。
朱芸蘭,确實如江敘所說,在學校裏以“親切随和”著稱,尤其對男生。有學生私下叫她“媚男姐”,雖然帶着戲谑,但也反映出一種微妙的觀感。她與王紅正、孔續等一批家境不錯或外形出衆的男生互動頻繁,有學生曾目睹她課後單獨給這些男生“輔導”,舉止親近,遠超一般師生界限。也有傳言說,朱芸蘭的丈夫長期在外地工作,夫妻關系冷淡,她把大部分情感寄托在了這些年輕男學生身上。
王紅正,家境富裕,長相出衆,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他性格張揚,善于交際,是朱芸蘭“特別關照”的學生中最突出的一個。他似乎也很享受這種來自年輕女教師的特殊關注,并以此在同齡人中炫耀。
孔續,王紅正的同班同學兼好友,性格相對王紅正而言內向一些,但家境同樣優渥。他似乎也是朱芸蘭“親近圈”中的一員,但與王紅正的高調不同,他表現得更為含蓄,甚至有些被動。
一個隐約的、令人不适的關系模式浮出水面:年輕的女教師對特定類型的男學生給予超常的關注和親近,而兩名男學生,或許出于虛榮、好奇或其他複雜心理,參與其中。而“長長久久秋綏冬禧”這八個字,以及那刻意擺出的、帶有舊式妻妾或依附者環繞意味的姿勢,像是對這種畸形關系的一種極致嘲諷和詛咒——在兇手看來,這種建立在扭曲情感或利益交換基礎上的關系,根本配不上任何美好的祝願,只配以這種僵硬、血腥、充滿舊時代糟粕意象的方式“永恒”定格。
“仇視朱芸蘭這種行為的同事?尤其是女同事?”墨簡提出假設,“或者,是受過類似傷害的學生或家長?也可能是王紅正或孔續的其他愛慕者,嫉妒他們與朱老師的親近?”
“或者是觀念極度傳統、對這種‘師德有虧’、‘男女失矩’行為深惡痛絕的人?”江敘補充,“兇手選擇‘合葬’并題寫舊式祝詞,可能暗示他/她觀念保守甚至封建,對這種現代社會中模糊的師生邊界、情感利用現象極端反感。”
排查範圍再次擴大。朱芸蘭的丈夫有不在場證明,案發時在外地開會。對朱芸蘭有微詞的同事、可能受過類似教師不當接觸影響的學生、王紅正和孔續的社交圈、他們的愛慕者或競争對手……名單越來越長。
然而,就在警方緊鑼密鼓地調查這個新三角關系時,一個看似無關的名字,偶然間被再次提及。
在深入核查孔續的社會關系時,刑警了解到他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哥哥叫孔旭,妹妹叫孔蒼。
“孔蒼?”負責詢問的刑警多問了一句,“她現在在哪兒?”
孔旭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不自然,甚至有些驚慌:“我……我不知道。我已經很久聯系不上她了……大概,快一年了。”
“聯系不上?報警了嗎?”
“沒、沒有……她……她有點叛逆,可能是自己離家出走了……”孔旭眼神閃爍,言辭含糊。
“你父母?”
“在……在比利時。”他的語氣比上一句強了些。
這個異常反應立刻引起了許裴的注意。一個哥哥,妹妹失蹤近一年卻不報警?他立刻調取了孔蒼的戶籍信息。孔蒼,十六歲,一年前從另一所中學辍學,此後便再無正式記錄。
“她辍學的原因,她的人際關系,她失蹤前最後的活動軌跡,去查,還有她和吉允兒、李佳藝、朱芸蘭、王紅正、孔續這幾個人,有沒有交集!”許裴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失蹤已久的女孩,或許是連接所有迷霧的一根暗線,一條可能貫穿所有被害人、揭示兇手動機的關鍵線索。
調查轉向了這個新的方向。與此同時,對前兩起案件現場遺留物證的重新梳理也有了微弱進展。那縷高強度滌綸絲,經過更專業的檢測和比對,其磨損特征與某種特定型號、常用于制作傳統風筝或大型風筝的凱夫拉增強線高度吻合。而那種風筝線,在焰州,只有少數幾家老字號的手工藝品店或專業的戶外用品店有售。
範圍似乎在縮小,但依舊是大海撈針。兇手像一道幽靈,游走在這些看似無關的受害者之間,用血腥的儀式傳遞着只有他/她自己能完全理解的“審判”信息。從“背叛”到“負心”,再到對某種畸形關系的“諷刺性祝福”,兇手的“審判标準”究竟是什麽?那個失蹤的孔蒼,是否正是所有“罪孽”的起源,或是第一個受害者?
“長長久久秋綏冬禧”,這充滿舊式溫情的祝福,此刻看來,仿佛是一張冰冷的訃告,預告着可能還未結束的殺戮。許裴站在刑偵支隊辦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窗棂。兇手的影子似乎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他們必須趕在下一次“儀式”完成之前,破解這充滿惡意的密碼,否則,這片陰雲,将會讓焰州陷入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