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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
晨光撒遍大地,将市局大樓塗抹上一層冷冽的金邊。許裴挂斷陸夜明的電話,轉向整裝待發的衆人。空氣因方才通話內容的陡轉而顯得有些凝滞。
“計劃有變。”許裴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陳峰,暫不實施抓捕。”
秦嚴眉頭一擰,下意識想開口,卻被旁邊蘇烈一個極輕微的眼神制止。蘇烈只是安靜地看着許裴,等待下文。
“禁毒支隊收到‘線報’,有人想把陳峰推出來當替罪羊,切割更大、更深的關聯。”許裴目光掃過每個人,“如果我們現在抓人,正中對方下懷,線索可能就此中斷。陳峰是鑰匙,不是終點。接下來,行動轉為秘密監控與深度調查。秦嚴,蘇烈,你們小組負責對陳峰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隐蔽監控,記錄所有接觸人員和異常動向,但絕不允許打草驚蛇,更不準擅自行動,除非他意圖潛逃或實施新的犯罪。明白?”
“明白!”秦嚴壓下心頭疑惑,立正應道,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專注。蘇烈無聲地點了點頭。
“江敘,墨簡,你們繼續深挖陳峰及其父親陳啓明的所有社會關系、資金網絡、通訊記錄,尤其是與陸氏集團、項啓程、以及已知齊燼城關聯人物的一切交集,包括那些看似正常的商務往來、社交活動、甚至慈善捐贈。我要最細致、最紮實的證據鏈,足以穿透任何切割和僞裝。”許裴繼續下令。
“是!”江敘和墨簡立刻應下,轉身回到電腦前,屏幕上的數據流再次開始加速滾動。
“紀綏的情報組會全力配合我們,共享禁毒那邊關于陸氏-齊燼城網絡的所有信息。這次,我們要釣的是能掀翻整條船的大魚。”許裴最後說道,目光落在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城市,“行動。”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簡潔高效的指令。刑偵支隊如同一臺精密調整後的引擎,按照新的指令,再次高速、無聲地運轉起來。
秦嚴和蘇烈帶着兩名最精乾的隊員,迅速消失在清晨的車流中,前往陳峰位于市中心高檔公寓的附近,建立隐秘觀察點。他們需要融入環境,像影子一樣存在。
車上,秦嚴一邊調試着高倍望遠鏡和監聽設備,一邊忍不住低聲對蘇烈嘀咕:“媽的,就知道沒這麽簡單。那幫孫子,一個比一個陰。我哥緝毒那邊,壓力肯定更大了。”
蘇烈正在檢查随身武器,聞言,頭也不擡地說:“所以需要我們釘死陳峰。他是突破口,也是對方的軟肋。”
秦嚴從望遠鏡後擡起眼,看着蘇烈冷峻專注的側臉,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喂,蘇烈,要是我哪天真的……”
他話沒說完,蘇烈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同淬火的鋼釘,直直釘進秦嚴的眼睛裏,打斷了他後面可能的話。蘇烈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平穩,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沒有‘要是’。”
秦嚴被他看得一愣。
蘇烈一字一頓,清晰地繼續說:“如果你死,只有一種情況:我比你早斷氣0.3秒以上,導致沒能攔截射向你的最後一顆子彈。”他頓了頓,語氣近乎冷酷地補上後半句,“那叫技術失誤,不叫犧牲。”
車裏瞬間安靜下來。前面開車的隊員和副駕的隊員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秦嚴怔怔地看着蘇烈,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近乎偏執的堅決,心裏某個地方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漲,最後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直沖眼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最後,他只是用力捶了一下蘇烈的肩膀,轉過頭,重新把眼睛湊到望遠鏡上,甕聲甕氣地罵了一句:“……操,誰他媽要你攔子彈了。好好活着,一起退休。”
蘇烈沒再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檢查裝備,手指拂過槍身的每一個部件,動作穩定如初。只是沒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深處那絲幾乎無法捕捉的顫動。
監控點很快布置妥當。陳峰的公寓位于高層,視野開闊,但也意味着從對面建築進行觀察相對容易。秦嚴和蘇烈輪流值守,目光和儀器始終鎖定着那扇昂貴的落地窗和樓下出入口。陳峰的生活似乎很規律,早上有健身教練上門,下午偶爾出門會見朋友或去高級會所,晚上很少外出。他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家境優渥、生活精致的年輕富二代沒什麽不同,甚至顯得有點過于“正常”和“低調”。
然而,在刑偵支隊和禁毒支隊聯合構建的情報網中,陳峰的形象卻截然不同。
江敘和墨簡梳理出的資金流水顯示,陳峰在海外多個賬戶間頻繁調動資金,數額巨大,且與數個被标記為“高風險”的離岸公司存在往來,其中就包括項啓程經手的那家。他的通訊記錄裏,雖然日常聯系乾淨,但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一兩個經過加密的、來自境外或無法追溯的短暫通話。他的社交圈看似光鮮,但深入調查後發現,其中不少人都有吸毒史或與毒品犯罪有間接關聯,包括已經死去的王紅正和孔續。
更重要的是,紀綏那邊傳來消息:通過對項啓程“主動提供”的U盤數據進行反向追蹤和深度挖掘,發現其中一些看似指向“離職中層”和陳峰的“罪證”,其原始數據修改時間與陸氏集團內部一次核心數據備份的時間點高度吻合,而那次備份的權限,僅限寥寥數人,項啓程正在其中。這幾乎坐實了U盤內容是精心僞造的“切割”工具。
同時,禁毒支隊對陳啓明的非接觸式調查也有驚人發現。這位看似清廉、政績不俗的官員,其多名親屬名下擁有多處來源可疑的海外資産,且其擔任要職期間審批的多個大型項目,中标方均與陸氏集團或其關聯企業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其中一個位于邊境地區的“物流樞紐”項目,更是被懷疑是齊燼城毒品運輸網絡洗白和利用的關鍵節點。
一條由權力、資本、犯罪交織而成的黑色利益鏈,在警方不懈的追索下,漸漸浮出猙獰的輪廓。權力是陳啓明,資本是陸振山,犯罪是齊燼城陸,三種罪惡一個都跑不了,而陳峰,正是這條鏈條上至關重要的一環——連接着父輩的權力蔭庇、陸氏提供的資本通道、以及齊燼城毒品網絡的終端消費與部分分銷。
席徊的“淨化”目标,歪打正着地指向了這個真正的“污染源”核心。只是席徊看到的,或許只是這個核心滋生的、校園範圍內的腐敗與罪惡,而警方要摧毀的,是孕育這一切的、更深層的系統性毒瘤。
第三天深夜,監控點。秦嚴剛和蘇烈換完班,正活動着有些僵硬的脖子。蘇烈靠在牆角閉目養神,呼吸均勻,但秦嚴知道,他并沒有真的睡着,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突然,一直安靜監聽着的設備裏,傳來陳峰公寓內隐約的對話聲,聲音經過降噪增強後依然模糊,但關鍵詞清晰可辨:“……不能再待了……風聲太緊……老頭子說那邊都安排好了……明天晚上……老碼頭……‘信天翁’號……”
接着是陳峰有些煩躁的聲音:“我知道!東西已經收拾好了……那些沒用的都處理乾淨……對,U盤?早就毀了……他們查不到……”
通話很快結束。秦嚴和蘇烈同時睜大眼睛,對視一眼。陳峰要跑!時間就在明晚,地點是老碼頭,船號“信天翁”!
消息立刻傳回市局。許裴、江敘、陸夜明、紀綏等人迅速召開緊急會議。
“不能再等了。”許裴看着實時傳回的監聽記錄,“陳峰一旦出境,再想抓他和他背後的關系網就難了。必須在他登船前實施抓捕,同時以其為突破口,全面收網。”
陸夜明點頭,補充道:“‘信天翁’號需要查。老碼頭那邊,齊燼城很可能也有接應。這是一次聯合行動的好機會,既能抓陳峰,也能打掉齊燼城的一條出海通道,甚至可能抓到他的重要手下。”
行動計劃迅速制定。刑偵支隊負責抓捕陳峰及其可能攜帶的證據;禁毒支隊聯合水警,負責封鎖老碼頭海域,圍捕“信天翁”號及可能出現的齊燼城人馬;特警支隊作為突擊力量,支援兩隊。指揮中心統一協調,務求一擊必中,将陳峰及其關聯勢力一網打盡。
會議結束,衆人各自準備。陸夜明正要離開,許裴叫住了他。
“陸隊,”許裴看着陸夜明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和眼底的疲憊,“這次行動,你在後方指揮吧。傷口還沒好利索。”
陸夜明腳步頓住,回頭看他,暗紅的眼眸在燈光下平靜無波:“這點傷,不礙事。”
“陸夜明,”許裴忽然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嚴肅,“你救過那麽多人,緝毒一線卧底四年,身上傷疤無數,每一次都沖在最前面。現在,到我們救你了。這次碼頭行動,風險未知,齊燼城的人可能狗急跳牆。你在後方,同樣重要。”
墨簡也走了過來,聲音溫和卻堅定:“許裴說得對。你總是沖在前面,總是在補償別人,填補那些因為罪惡而産生的窟窿。那你什麽時候能補償你自己?好好養傷,坐鎮中樞,就是對行動最大的支持。”
陸夜明沉默了。他看着許裴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看着墨簡臉上的關切,還有旁邊江敘、紀綏等人同樣贊同的目光。這些并肩作戰的戰友,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他習慣于做那把最鋒利的刀,習慣于承受最重的壓力,卻很少去體會這種被保護、被放在相對安全位置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