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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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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在他心裏激不起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諷和更深的寒意。澄清?誤會?那個男人眼裏,只有利益、控制、和可以利用或需要清除的障礙。自己曾經是他試圖掌控卻失敗的作品,後來是阻礙他“生意”的叛徒,現在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見面?無非是試探、施壓,或者更卑劣的算計。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恢複了一片沉冷的堅硬。他是陸夜明,是禁毒支隊長,是即将把陸振山和齊燼城一起送進監獄的人。私人情緒,沒有存在的必要。

然而,消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局裏小範圍傳開了。畢竟涉及陸夜明這樣特殊身份的人和正在風口浪尖的陸振山。

傍晚,食堂裏人不多。秦嚴端着餐盤,氣鼓鼓地坐在蘇烈對面,筷子把米飯戳得亂七八糟。“氣死我了!那老混蛋還敢提要求見我哥?他哪來的臉?!我哥當初在陸家過的是什麽日子,當我不知道嗎?現在看事情不對了,又想耍花樣!”

蘇烈默默把自己餐盤裏的雞腿夾給他。“吃飯。陸隊能處理好。”

“我知道他能處理好!我就是……”秦嚴說不下去,狠狠咬了一口雞腿,仿佛那是陸振山的肉。

另一邊角落,許裴、江敘、墨簡、紀綏坐在一起。話題也難免繞到這上面。

“陸隊拒絕了,是明智的。”江敘慢條斯理地挑着魚刺,語氣平和,“這個時候見面,于公于私,都絕無好處。陸振山無非是想打親情牌,或者施加心理壓力,乾擾調查。”

墨簡小口喝着湯,忽然擡起頭,看了看紀綏,又看了看許裴和江敘,小聲說:“你們說……陸隊和他父親,以前關系是不是特別差?我看陸隊聽到這消息的反應,雖然面上沒什麽,但感覺……怪怪的。” 她想起下午在禁毒支隊走廊偶遇陸夜明時,對方那比平時更冷硬的側臉和周身幾乎實質化的低氣壓。

紀綏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分析:“根據現有信息和陸隊過往表現推斷,原生家庭存在嚴重問題,親子關系疏離甚至敵對的可能性極高。這符合陸振山作為強勢資本家的人格畫像,也部分解釋了陸隊性格中某些……特質。”

江敘笑了笑,給許裴盛了碗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陸隊能把個人情感和工作分得這麽清,不容易。” 他話鋒一轉,看向許裴,眼神溫柔,“裴裴,你也別太操心,陸隊是成年人,知道該怎麽應對。倒是你,最近又瘦了,這湯滋補,多喝點。”

許裴道了聲謝,接過湯碗,心裏卻還想着陸夜明下午那個瞬間的眼神。他能處理好,不代表那不會對他造成影響。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一陣小小的騷動。衆人擡頭望去,只見陸夜明走了進來。他換了身便服,黑色的立領夾克襯得臉色愈發冷白。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打飯窗口,打了份最簡單的飯菜,然後端着餐盤,走到了許裴他們旁邊——隔了一個過道的空桌子,獨自坐下,安靜地吃了起來。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看任何人,仿佛自帶一個生人勿近的隔離罩。

秦嚴立刻想湊過去,被蘇烈拉住了。蘇烈對他搖了搖頭。

許裴看着陸夜明孤直的背影,看着他拿着筷子的、指節分明的手,那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舊疤。他忽然沒什麽胃口了。

江敘也看了一眼陸夜明,又看看許裴,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但很快掩去,溫聲對許裴說:“裴裴,快吃吧,涼了對胃不好。”

這頓飯吃得有些沉悶。陸夜明很快吃完,起身離開,餐盤收拾得乾乾淨淨。從頭到尾,沒有和任何人有目光交流。

他走後,秦嚴才小聲對蘇烈抱怨:“你看我哥,肯定心裏不痛快。那老混蛋!”

墨簡眨了眨眼,忽然小聲對紀綏說:“紀組長,你說……陸隊會不會其實有點……嗯,就是那種,嘴上說狠話,心裏還是會難過的?畢竟那是他爸。”

紀綏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基于心理學的普遍規律,血緣關系帶來的情感聯結即便在負面環境下,也可能産生複雜的矛盾情緒。但個體差異極大。陸隊的意志力和職業素養遠超常人,過度揣測并無意義。”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另外,墨簡同志,工作時間以外,請盡量避免對同事進行非專業領域的心理分析。”

墨簡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第二天上午,政治部負責人親自找到了許裴,語氣為難地表示,陸振山的律師又來了,這次帶來了陸振山的親筆信,并轉達陸振山的原話:“有些關于夜明母親遺物的安排,還有他當年離開家的一些舊事,想當面說清楚。如果陸警官堅持公事公辦,那我可以以涉案企業負責人、配合調查的名義,申請在調查組在場的情況下,與他進行一次正式詢問。當然,我更希望是父子間的私下溝通。”

母親遺物。當年舊事。

這兩個詞,像精準的毒刺,紮向了陸夜明防禦最森嚴卻也可能是最柔軟的地方。

許裴看到,當政治部主任轉述這些話時,陸夜明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終于出現了裂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其冰冷的、仿佛連血液都凍結住的森寒。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凸。

“我知道了。”陸夜明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沉,像從冰層下擠出來,“請轉告他,我會考慮。但時間、地點、方式,必須由警方決定,并确保全程錄音錄像,有第三方見證。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他沒有完全拒絕。因為母親,因為那些“舊事”。那或許是橫在他心裏多年、從未真正解開過的結。

許裴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陸夜明這次,是真的被觸碰到不能回避的領域了。陸振山,果然老辣,精準地找到了或許唯一能動搖陸夜明決絕防線的籌碼。

“陸隊,”許裴在政治部主任離開後,叫住了準備離開的陸夜明,“你确定要見他?”

陸夜明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有些事,總要有個了斷。”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既然他主動送上門,那就把該清算的,一次性算清。以陸警官的身份。”

許裴看着他挺直卻莫名透出孤絕意味的背影,知道勸不住。他只能盡最大努力,确保這次會面在絕對可控、安全的環境下進行。

經過緊急協商和彙報,最終決定:會面安排在局裏一間特殊的、具備全程同步錄音錄像和監聽功能的詢問室。時間定在兩天後的下午。在場人員除了陸夜明和陸振山,還有兩名中立的、與案件無直接關聯的政工乾部作為見證,許裴和一名經偵的同志在隔壁監聽室實時監控。安保級別提到最高,秦嚴蘇烈小組負責外圍警戒。

消息傳開,連秦嚴都沉默了。他知道,這次會面,對陸夜明來說,不亞于又一次深入虎xue,只不過這次的“虎”,是他血緣上的父親,一個更懂得如何用言語和情感作為武器的、冷酷的資本家。

蘇烈只是拍了拍秦嚴的肩膀,說了兩個字:“信他。”

兩天時間,在一種壓抑的平靜中度過。陸夜明照常工作,分析線索,布置對齊燼城殘餘網絡的清理,甚至比平時更沉默,也更高效。只是偶爾,他會站在窗邊,望着某個方向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口袋裏一個硬物——許裴偶然瞥見,那似乎是一枚很舊的、款式簡單的女士胸針。

會面當天,天氣陰沉。詢問室裏光線明亮,一塵不染。陸夜明提前十分鐘到達,穿着筆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銀色四角星花泛着冷光。他坐在桌子一側,腰背挺直,雙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許裴在隔壁監聽室,透過單向玻璃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江敘、紀綏、墨簡等人也都在,氣氛凝重。

時間到。門被推開,陸振山在律師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而深沉,帶着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即使身處警局,他看起來也不像受審者,更像來洽談業務的商業巨頭。

他的目光落在陸夜明身上,停留了幾秒,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估量,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其他情緒。然後,他拉開陸夜明對面的椅子,從容坐下。

律師想要開口,陸振山擡手止住。他看向陸夜明,開口,聲音平穩,帶着一種刻意放緩的語調:

“夜明,我們……很久沒這樣坐下來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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