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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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夜明觀察着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忽然換了個角度:“你父親觀國富,現在在隔壁房間。他說那個鐵皮糖盒是你讓他藏的,毒品是你給他的。他說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幫你個忙。觀達,如果你不說實話,這些罪名,可能都要你父親來替你背了。”
這是心理戰術。觀達對父親的态度一直很複雜,既有依賴,又有一種不屑和疏離。
果然,觀達的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他咬住了下唇,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懂……”觀達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辯解。
“他不知道什麽?”陸夜明立刻抓住話頭,“不知道你吸毒?還是不知道你販毒?或者……不知道你殺了人?”
“我沒有!”觀達猛地擡頭,聲音提高了,眼睛裏終于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是憤怒,也是恐懼,“我沒有殺她!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許裴緊盯着他。
觀達的胸口劇烈起伏,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發裏,肩膀開始顫抖。長時間的沉默後,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而破碎:“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一點……她看到了……看到了不……”
“她看到了什麽?”陸夜明問。
觀達又不說話了,只是搖頭。
“是毒品交易,對嗎?”許裴接過話,“你在學校裏,或者利用你父親的超市,偷偷賣這些‘郵票’。何根慧無意中看到了,或者發現了什麽,威脅到了你。所以你約她出來,想‘談談’,結果發生了沖突,你失手……或者故意,刺傷了她,然後把她扔進了河裏。”
“不是失手!”觀達突然激動起來,眼睛泛紅,“她……她罵我,說我是垃圾,說要去告發我……她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只是想吓唬她,讓她閉嘴……我沒想到……沒想到她會死……”
他語無倫次,但關鍵信息已經吐露出來了:沖突,刺傷,抛屍。
“兇器呢?”許裴問,“你用的是什麽?”
觀達的眼神又開始躲閃:“……美工刀。我爸超市裏的,舊的,刀片我都拆了……我就随手拿的……”
“刀呢?”
“扔河裏了……和袋子一起……”
“具體位置?”
觀達報了一個大概的方位,就在發現帆布袋的河段附近。
許裴立刻通知外面的刑警,組織人手去搜尋打撈。雖然希望渺茫,但萬一找到了,就是最直接的物證。
審訊暫時告一段落。觀達被帶下去,他的口供還需要與現有證據仔細核對,也需要等待兇器搜尋的結果。但至少,案子有了突破性進展。
走出審訊室,許裴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走廊牆壁上,閉了閉眼。連續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的太陽xue突突直跳,胃裏又開始隐隐作痛。
陸夜明遞給他一瓶水,還有兩片胃藥。“吃了。”
許裴接過,沒說什麽,就着水吞了下去。
墨簡抱着記錄本走過來,臉上也帶着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許隊,陸隊,觀達的口供和現有證據基本能對上。下一步就是固定證據鏈,申請逮捕了。”
“嗯。”許裴點點頭,“辛苦。”
“不辛苦。”墨簡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麽,“對了,剛才我在走廊那邊,聽到兩個剛到市局的女警在讨論,說這種惡性案子,女警參與一線會不會太危險什麽的……”
她頓了頓,站直身體,眼神認真起來,聲音大到足夠讓走廊的兩個女警聽到,這話是對她自己說的,你是對那兩個女警說的:“忘掉那些關于性別的廢話。從今天起,我們只有一個身份:警察。這意味着,當危險來臨,我們不會是‘被保護的女警’,而是‘必須擋在前面的那道屏障’。這很重。但我們骨骼裏的鋼鐵,夠用了。”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許裴和陸夜明都看向她。
墨簡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覺得這話挺對的。無論男女,穿上這身衣服,扛的就是一樣的責任。”
許裴看着她,眼神裏多了幾分贊許和鄭重。“說得挺好,墨簡。這話,你該去給新警培訓課講講。”
陸夜明也微微颔首,算是認同。
就在這時,陸夜明的手機又震動了。他走到一邊接聽,是紀綏。
“陸隊,兩件事。”紀綏的聲音永遠那麽平穩,“第一,新型致幻劑的成分比對結果出來了,何根慧掌心的碎片,與觀達持有的‘郵票’,在主要成分和印刷油墨上完全一致。可以确定來源相同。第二,陸振山那邊……聯合調查組今天下午正式撤出陸氏集團總部。項啓程的案子,檢方已經基本确定以‘職務侵占’和‘非法經營’提起公訴,涉毒部分……因證據不足,暫不列入。”
果然。全身而退,甚至可能借此完成了一次“瘦身”和“淨化”。
陸夜明挂斷電話,走回許裴身邊,把消息簡單說了。
許裴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挺好的。讓他再得意一陣子。”
“什麽?”墨簡沒聽清。
“沒什麽。”許裴站直身體,“走,去寫報告。何根慧的案子,該收尾了。”
陸夜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又想起紀綏消息裏最後那句:“陸振山私人助理預訂了下周飛往曼谷的機票,名義是‘商務考察’。”
東南亞。那裏有齊燼城殘存的勢力,也有陸振山新的“商機”,但齊燼城本人貌似不在那裏。
風暴從未真正平息,它只是暫時改變了形态,隐藏在了更深的雲層之後。
陸夜明轉身,走向禁毒支隊的方向。他的戰場,也還在繼續。
走廊另一頭,秦嚴正從特警隊那邊過來,手裏拎着個外賣袋子。看到陸夜明,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哥!裴裴呢?我買了點粥,你倆肯定又沒吃……”
“他在辦公室。”陸夜明說。
“那正好,一起……”秦嚴話沒說完,看到陸夜明臉上的疲憊和眼底那抹深沉的寒意,聲音頓住了。他皺了皺眉,忽然伸出手,不是遞外賣,而是往前一步,用力地、結結實實地抱住了陸夜明。
陸夜明身體一僵,“嚴嚴……”。
秦嚴抱得很緊,聲音悶在他肩頭:“哥,還有我呢,那個家不要你,我要。”
陸夜明僵硬的身體,在弟弟溫暖而堅定的懷抱裏,一點點松懈下來。他沒有回抱,但也沒有推開。只是很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擡起手,在秦嚴的後背上,很用力地拍了一下。
就一下。
“跟我搞這些,不怕蘇烈聽了吃醋?”
秦嚴松開他,眼眶有點紅,但咧嘴笑了,把外賣袋子塞他手裏:“放屁,他才不會。趕緊的,趁熱吃。我去找裴裴。”
他轉身跑了。陸夜明站在原地,手裏拎着溫熱的粥,看着弟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想起許裴剛才那句“讓他再得意一陣子”。
一時的退卻,不代表失敗。只要還在戰鬥,只要還有并肩的人,就有贏回來的那一天。
他拎着粥,走向許裴的辦公室。雨還在下,敲打着窗戶,但走廊裏的燈光,溫暖而堅定。
何根慧的案子即将告破,一個扭曲的少年将付出代價。但這座城市裏,還有更多的陰影在湧動。而他們,這些骨骼裏淬着鋼鐵的人,将繼續擋在最前面,成為那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如果緝毒警不能活在陽光下,那毒枭就該死在陰溝裏。
陸夜明推開辦公室的門,熱粥的香氣混着咖啡的苦味撲面而來。許裴從案卷中擡起頭,看到他手裏的袋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個很淡的、真實的笑容。
“來了?正好,一起吃點。”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黑夜還很長,但黎明總會到來。
而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守護好每一寸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