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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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夜明沉默。他想起秦嚴對宋溫的稱呼永遠是“宋姨”而不是“媽”,想起秦嚴看到宋溫照片時那種陌生的眼神。原來不是疏離,是真的……從未謀面。
遺囑是手寫的,宋溫的字跡。娟秀,但筆畫有些虛浮,像是體力不支時寫的。
“致振山:若我不在了,請照顧好夜明。別讓他變成第二個你,也別讓他變成第二個我。
讓他飛吧。如果他想。畫室裏的作品,留給他。特別是《裂隙》系列的手稿——那是我想說但沒說完的話。溫。”
對普通人,是一輩子都掙不到的數字。
陸夜明看着那行“讓他飛吧”,很久沒說話。
許裴也看到了。他看向陸振山,忽然明白了這個男人身上的某種矛盾——他愛兒子嗎?也許。但他更愛控制。而宋溫的遺囑,是他在控制欲和愛之間,必須面對的撕裂。
“手稿呢?”陸夜明終于開口,“《裂隙》系列的手稿。”
“在莊園的保險庫。”陸振山說,“你想看的話,現在可以去看。”
陸夜明站起來:“帶路。”
保險庫在主樓地下二層。需要指紋、虹膜、密碼三重驗證。厚重的合金門打開時,冷氣撲面而來。
裏面不大,五十平米左右。三面牆是保險櫃,中間是幾個恒溫恒濕的展示櫃。陸振山走到最裏面一個櫃子前,輸入密碼,櫃門滑開。
裏面是幾十個皮質畫夾。他取出其中一個,放在中間的臺子上。
“《裂隙》系列,一共十三幅手稿。”陸振山說,“宋溫畫到第七幅就……停下了。”
陸夜明打開畫夾。第一幅:裂開的種子,嫩芽從裂縫中探出。第二幅:破碎的瓷器,金箔修補裂痕。第三幅:乾涸的土地,裂隙深處有綠意。
每一幅都精美,都充滿力量,但也都……痛苦。那種掙紮着要破開什麽、掙脫什麽的力量感,幾乎要沖出紙面。
翻到第七幅時,陸夜明停住了。
這幅畫的是……人。一個背對畫面的人,肩胛骨的位置裂開,有光從裂縫裏透出來。但那光不是溫暖的,是冷冽的,像刀鋒。
畫旁有字:“第七號:破繭。繭破之時,飛出的可能不是蝴蝶。但沒關系,飛,本身已是勝利。”
日期:1994年2月13日。情人節前一天。
陸夜明的手指撫過那行字。飛,本身已是勝利。
許裴站在他身邊,也看着那幅畫。他忽然意識到什麽,低聲說:“梁榮望的‘第七號作品’是不是在模仿這個?”
陸夜明猛地擡頭。對。《夜莺·涅槃》是第七號。《裂隙》系列也停在第七號。
不是巧合。
梁榮望在完成宋溫未完成的第七幅畫——用她的兒子,作為“材料”。
陸夜明合上畫夾,看向陸振山:“這些手稿,我能帶走嗎?”
陸振山皺眉:“這是你母親的遺物——”
“我要用它們做餌。”陸夜明打斷他,聲音冷硬,“梁榮望想要完成《裂隙》系列,想要這些手稿。如果我放出消息,說手稿在我手裏,他一定會來找我。”
許裴立刻反對:“太危險了!你不能——”
“這是最快的方法。”陸夜明看向他,“許裴,梁榮望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可以選擇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動手。但如果他有一個必須出現的理由,我們就能設伏。”
陸振山沉默地看着兒子,眼神複雜。許久,他說:“你有把握嗎?”
“沒有。”陸夜明坦然道,“但等下去,死的人可能更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不只是警察,還是他的‘第七號作品’。我有責任,結束這場二十六年前的噩夢。”
責任,這個詞無數次從陸夜明嘴裏說出,無數次在陸夜明夢中出現。
許裴看着陸夜明,看着這個男人把所有人的命、所有的過往、所有的罪孽都扛在自己肩上。他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
陸振山最終點頭:“手稿你可以複制一份,真跡不能動。另外……”
他走到另一個保險櫃前,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陸夜明:“這個你帶着。”
陸夜明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塊腕表,看起來很普通,黑色表盤,皮質表帶。
“定位器,心率監測,緊急報警功能。”陸振山解釋,“按下側邊按鈕,會發送你的實時位置和生命體征到我的安全線路。如果……如果情況失控,我能找到你。”
陸夜明看着那塊表,很久,然後戴上手腕。
“謝謝。”他說。
兩個字,很輕,但陸振山的眼神動了一下。
父子倆對視。沒有擁抱,沒有溫情,只有一種冰冷的、沉重的、但确實存在的連接。
“還有件事。”陸振山說,“梁榮望逃跑用的地下通道,不只通往工業區。莊園
陸夜明和許裴同時一震。
“戰時修建的防空洞系統,連通半個城西。”陸振山走向保險庫深處,在牆上按了一下,一塊牆板滑開,露出後面的金屬門,“這裏是其中一個出口。我已經讓人封死了,但如果有其他入口……”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了——梁榮望可能從地下,直接進入莊園。
而這個莊園裏,不止有陸振山。
還有傭人,安保,以及……所有可能成為梁榮望“第八號作品”素材的人。
“我會加強安保。”陸振山說,“但你需要盡快解決這件事,以免夜長夢多。”
陸夜明點頭。他拿起手稿的複制件,最後看了一眼那些保險櫃,然後轉身離開。
許裴跟上。兩人走出保險庫,穿過地下通道,回到一樓大廳。
晨光已經完全照亮了莊園。遠處湖面波光粼粼,園林裏的梅花開了,點點紅在蕭瑟的冬景中格外刺眼。
很美,也但冷。
像陸家的一切。
兩人走到車前時,陸夜明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主樓。陸振山站在三樓茶室的落地窗前,也在看着他們。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陸夜明擡手,很輕地揮了一下。
不是告別,是……确認。
确認那個站在高處的人,還在看着。
确認這場戰鬥,不止他一個人在打。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許裴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莊園。
鑄鐵大門在身後關閉,把那個精致冰冷的牢籠,重新鎖進晨霧深處。
車上,許裴問:“現在去哪兒?”
“市局。”陸夜明說,“召集所有人,制定計劃。梁榮望要手稿,我們就用手稿釣他出來。”
“什麽時候?”
“越快越好。”陸夜明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沉靜如深潭,“就今晚。”
許裴握方向盤的手一緊:“今晚?太急了!我們需要準備——”
“每多等一天,他就可能多殺一個人,或者……”陸夜明頓了頓,“或者找到更好的方法對付我。”
他轉頭看向許裴,眼神裏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許裴,這場仗拖了二十六年,該在我手上結束了。”
許裴看着他,看着這個滿身是傷卻依然選擇往前沖的男人,最終點頭:“好。那就今晚。”
車子加速,駛向市局。
晨霧散盡,冬日陽光刺眼。
而暗處的獵人,和明處的獵物,都在為最後一戰做準備。
梁榮望在逃,但不會逃遠。
陸夜明在等,但不會等太久。
二十六年前的裂隙,今夜,必須有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