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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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愣了愣,翻出另一本記錄冊:“我查查……對,林秀蘭,2023年7月病逝。她老伴陳國棟更早,2001年就工傷去世了。你怎麽知道?”
許裴沒回答,只是繼續往後翻。在1978年的登記冊裏,他又看到一對夫妻:張建軍和李紅霞。兩人都是棉紡廠職工,2005年離婚,李紅霞2019年獨居去世。
第三對,第四對……
所有被偷走“紀念品”的受害者,都曾在這本冊子上留下過名字。
“嫌疑人看過這本冊子。”許裴合上冊子,灰塵揚起。“他知道誰失去了誰,知道該偷什麽。”
大姐臉色變了:“這冊子平時鎖在櫃子裏,只有內部人員能接觸……”
“最近有人借閱過嗎?”
“我想想……”大姐努力回憶,“上周……對,上周三,有個年輕人來過,說是做社會調查的,要看老檔案。我讓他登記了,但沒盯着他看具體翻了哪些。”
“登記本呢?”
“這兒。”大姐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筆記本。
許裴翻開最後一頁。上周三的登記記錄只有一條:
姓名:吳明
單位:焰州大學社會學系
事由:畢業論文資料收集
聯系電話:138xxxxxxx
他拿出手機撥通那個號碼。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許裴挂斷電話,看向大姐:“有監控嗎?”
“檔案室沒有,但走廊有。”大姐有點慌,“我這就去調!”
監控畫面很快調出來。上周三下午兩點十七分,一個穿着灰色羽絨服、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性走進檔案室。他背着雙肩包,舉止文靜,和工作人員交談時有禮貌地點頭。
他在檔案室待了四十七分鐘。期間多次翻看那幾本七十年代的婚姻登記冊,并用手機拍照。
“看不清臉。”許裴盯着模糊的畫面,“口罩,眼鏡,帽子。他很謹慎。”
但有一點暴露了——離開時,羽絨服的袖口蹭到了門框上的灰塵,留下一點淺灰色的痕跡。
許裴放大畫面。灰塵的痕跡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浮灰,帶着點……暗紅色?
“這是什麽?”他問。
大姐湊近看,皺了皺眉:“像是……紅磚粉?我們這棟樓外牆最近在維修,搭了腳手架,可能磚灰飄進來了。”
外牆維修。
許裴立刻撥通墨簡的電話:“查民政局周邊所有正在施工的工地,重點找有腳手架、使用紅磚的。嫌疑人可能在那裏工作,或者居住。”
“收到!”墨簡的聲音伴随着鍵盤敲擊聲,“另外江副隊那邊有發現——棉紡廠家屬院的鄰居說,案發前一天見過一個送快遞的,在樓下轉了很久。但那天根本沒有快遞車。”
“長相?”
“戴帽子和口罩,身高一米七左右,背雙肩包。鄰居說看他手挺白的,不像乾粗活的。”
手白。許裴想起監控裏那只翻頁的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繼續查。”他說,“我馬上回隊裏。”
挂斷電話,許裴又看了一眼登記冊上那些黑白照片。年輕的臉,簡單的笑容,屬于一個已經遠去的時代。
有人偷走這些記憶,試圖填補自己的空洞。
但空洞是填不滿的。只會越偷越大,直到把自己也吞沒。
晚上七點,許裴回到別墅時,屋裏飄着湯的香氣。
陸夜明坐在餐桌旁,面前攤着案卷資料,手邊放着保溫杯。歲歲趴在他腿上睡覺,年年蜷在旁邊的椅子上。
“不是讓你休息嗎?”許裴脫下外套,走過去摸了摸陸夜明的額頭——溫度正常。
“沒累。”陸夜明合上資料,“案子有進展?”
“嗯。”許裴進廚房看了看湯鍋,裏面炖着山藥排骨,火候正好。“嫌疑人可能是在民政局附近工地乾活的人,或者在那邊租房。墨簡在排查。”
他盛了兩碗湯端出來,在陸夜明對面坐下。歲歲被香氣驚醒,跳下地蹭許裴的腿。
“它不怕你了?”許裴看着歲歲在陸夜明腳邊轉圈,有點驚訝。
“董棄往小妙招——用對方喜歡的東西當誘餌以達到目的。歲歲就喜歡吃。”陸夜明用指尖撓了撓歲歲的下巴,貓舒服地眯起眼。
許裴笑了:“挺好。”
兩人安靜地喝湯。窗外的夜色完全降臨,別墅區的路燈亮起,在庭院裏投下溫暖的光暈。
“許裴。”陸夜明忽然開口。
“嗯?”
“如果……”陸夜明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詞,“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無法理解的事,你會怎麽辦?”
許裴放下勺子,看着他:“比如?”
“比如……”陸夜明的目光落在湯碗升騰的熱氣上,“比如用錯誤的方式,去做正确的事。”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湯匙碰到碗壁的輕微聲響。
許久,許裴說:“我會拉住你。”
“如果拉不住呢?”
“那就跟你一起。”許裴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會讓你記住,你最初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陸夜明擡眸看他。許裴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堅定,像從未被污染過的湖水。
“好。”陸夜明說,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我記住了。”
飯後,許裴收拾廚房,陸夜明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着窗外夜色。歲歲跳到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團起來。
手機震動。是秦嚴發來的消息:“哥,蘇烈說周末去挑年貨,把咱們要用的、喜歡的一下子都買全了你們去不去?”
“許裴值班。”
“你嘞?”
“看情況。”
“得,才談多久就開始當狗了。你就不能積極點參與家庭活動?”
“……”
陸夜明放下手機,手指無意識地摸着歲歲的皮毛。貓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遞過來,溫暖而真實。
許裴從廚房出來,擦着手:“秦嚴說什麽?”
“周末買年貨,都買全。”
“你去嗎?”
陸夜明想了想:“你去我就去。”
許裴笑了:“我值班,去不了。但你可以跟秦嚴蘇烈一起去,順便幫我帶點東西。”
“帶什麽?”
“對聯,窗花,還有……”許裴頓了頓,“買個燈籠吧。要紅色的。”
陸夜明看着他:“你喜歡燈籠?”
“不是喜歡。”許裴坐到他身邊,歲歲立刻轉移陣地蹭到他腿上,“是覺得家裏該有點過年的樣子。你之前一個人住,肯定從來沒布置過。”
确實。陸夜明回想過去的每一個春節,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出任務,偶爾回家也是空蕩蕩的別墅,安靜得像墳墓。
“好。”他說,“買燈籠。”
許裴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兩人一貓,在溫暖的燈光裏安靜地待着,像暴風雨來臨前珍貴的寧靜。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個偷走別人記憶的人,正對着滿牆的老照片,試圖拼湊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家”。
牆角的施工手套上,還沾着民政局外牆的紅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