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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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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她在菜市場門口貼尋寵啓事,我見過。”楊少康說,“照片上的貓很漂亮,眼睛一邊藍一邊黃,我記得。後來在城東的廢棄工地遇到它,瘦了很多,但那雙眼睛沒變。”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靜,像在敘述一段普通的往事。但他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陸夜明的臉。

“您應該收到了我的卡片。”楊少康說,“那段音頻,您聽了嗎?”

許裴正要開口,陸夜明先回答了:“聽了。”

“那您……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楊母站在旁邊,茫然地看着兒子和警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陸夜明看着楊少康。那雙單眼皮的眼睛裏沒有惡意,甚至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你問。”陸夜明說。

楊少康微微彎起嘴角,那是一個平靜的笑:“您後悔過嗎?”

——做卧底時殺的那些人。騙過的那些信任。背負的那些無法洗刷的過去。

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日光透進來,落在他臉上,勾勒出削瘦的輪廓。他在齊燼城的地下室裏被關了五個月,那些日夜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鎖骨處的燒傷疤痕,後頸舊針孔的凹痕,還有左腿至今未愈的神經損傷。

但此刻他的眼神很平靜。

“我是緝毒警。”陸夜明頓了頓,聲音低沉:“我的手上血流成河,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楊少康安靜地聽着,像在接收某種珍貴的饋贈。等陸夜明說完,他輕輕點了點頭:“謝謝您。這個答案……我記下了。”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我媽常說我太固執。”楊少康輕聲說,“認定的事,怎麽都拉不回來。以前她讓我別總撿流浪貓回家,家裏養不了那麽多。我聽不進去。”

他擡起眼,又看向陸夜明:“您也一樣吧?認定的事,不管別人說什麽,都會做到底。”

陸夜明沒回答。沉默即是承認。

楊母在旁邊終于忍不住,聲音發顫:“少康,你到底……做了什麽?”

楊少康轉頭看母親,眼神柔軟下來:“媽,我沒做壞事。只是送還了一只走丢的貓,還給人家了。”

他頓了頓,又說:“還給了一個好人。”

從楊少康家出來,天色已經擦黑。許裴和陸夜明站在樓下,誰都沒急着上車。

“他會怎麽樣?”許裴問。

“非法拘禁動物、恐吓、騷擾他人,夠不上刑事。”陸夜明說,“民事賠償,社區矯正,心理乾預。周老師不追究,應該不會重判。”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壞人。”

“嗯。”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理解你。”

陸夜明沒接話。遠處有孩子放學歸來,笑聲清脆地穿過暮色。

“他問的那個問題……”許裴說,“你之前也問過類似的。”

陸夜明轉頭看他。

“很久之前,”許裴沒看他,低頭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你問我,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讓我無法理解的事,我會怎麽辦。”

陸夜明想起來了:“不久。”

“我當時說,我會拉住你。”許裴擡起頭,看着他,“這個答案現在還有效。”

暮色四合,老舊的居民樓在昏黃的光線裏顯出溫柔的輪廓。陸夜明看着許裴,看了很久。

“我記住了。”他說。

兩人上車。車子駛出工人新村,駛過亮起路燈的街道,駛向還亮着燈的市局大樓。

明天還要繼續查案。還有那些沒有被歸還的寵物,那些沒有找到主人的流浪貓狗,還有楊少康口中“從沒被好好對待過”的生命。

但此刻,這個夜晚,他們只是并肩坐着,在熟悉的車廂裏。

歲歲和年年應該已經蹲在門廊下等晚飯了。秦嚴說今晚不加班,要去超市給蘇烈媽媽買見面禮。墨簡在群裏發消息,說寵物醫院那個護士小姐姐好溫柔,問能不能追。

生活還在繼續。

瑣碎,平凡,偶爾有光。

三天後,楊少康案的偵查告一段落。

證據鏈完整:從三年前第一次接觸周老師的尋寵啓事,到後來持續救助流浪動物、為寵物尋找主人并“有條件歸還”,再到最後送貓給陸夜明并留下音頻——所有行為都有跡可循。

他沒有任何犯罪前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或動物。心理咨詢師評估認為,楊少康存在中度偏執型人格特質,伴有長期社交隔離導致的認知偏差。他在孤兒院長大,十八歲離開後獨自生活,與社會接觸有限,“被抛棄”是他理解世界的關鍵詞。

“他把那些走失的寵物當成和自己一樣被抛棄的存在。”心理評估報告裏寫道,“救助、照顧、歸還——這一系列行為是他重構‘被抛棄者’命運的方式。通過讓寵物‘回家’,他也在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被接納。”

報告中還提到,楊少康對陸夜明的關注源于三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廢棄工地撿到過一張舊報紙,頭版是十二年前《焰州日報》關于一次重大緝毒行動的報道。報道裏有段描述:“行動中,一名代號‘夜莺’的卧底警察發揮了關鍵作用,他在敵人內部潛伏三年,為最終收網提供了核心情報。”

楊少康反複讀那篇報道。不是因為它提供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信息,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在最黑暗的地方待那麽久,還能不忘記自己是誰。

後來他在暗網看到了齊燼城的懸賞令,看到那張被打得血肉模糊卻依然眼神倔強的臉。

“他不是壞人。”楊少康在審訊室裏說,“壞人不會露出那種眼神。”

負責審訊的江敘沉默了很久,最後在筆錄裏寫下了這句話。

案子移交檢察院時,墨簡整理物證,發現楊少康的筆記本裏夾着一張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磨損,被人反複翻閱過。

報道旁邊用鉛筆寫着幾行字,字跡很小,很輕:

“齊燼城恨他,因為他背叛了信任。”

“被信任的人背叛,一定很痛。”

“但他沒有選擇。”

“他只是在做他應該做的事。”

用力塗抹過。

技術組複原了那行被劃掉的字:“他會不會也覺得自己是被抛棄的那個?”

墨簡看了那行字很久。最後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把這張剪報夾回筆記本裏,按照物證流程封存。

有些答案,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但至少有人問過。

臘月三十,除夕。

陸夜明和許裴難得睡了個懶覺。歲歲年年等不及,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來踩去,最後把許裴從夢裏踩醒。

“幾點了?”許裴迷糊着摸手機。

“九點十七。”陸夜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聽語氣已經醒很久了。

許裴坐起來,揉着眼睛:“怎麽不叫我?”

“難得放假。”陸夜明靠在床頭,手裏拿着本書,眼睛卻沒落在書頁上,“秦嚴說下午三點去接阿姨,讓我們五點到酒店彙合。”

許裴想起來,今天蘇烈的媽媽從香港來焰州過年,定了市中心的酒店。秦嚴興奮了好幾天,昨天還拉着蘇烈去商場挑見面禮。

他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歲歲立刻跟過來蹭他的腳踝。

“你腿怎麽樣?”許裴問。

“好多了。”陸夜明放下書,“醫生說年後可以拆護具。”

許裴走過去,蹲下仔細看了看他左腿的固定支架。陸夜明低頭看他,一縷紅色挑染從肩頭滑落,垂在許裴臉側。

“年後還有複健。”許裴說,“不能急。”

“……嗯。”

窗外是晴朗的冬日,積雪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遠處隐隐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市區禁燃多年,但總有孩子忍不住。

許裴起身,去洗漱。陸夜明也跟着下床,拄着拐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城市。

歲歲跳上窗臺,蹭他的手背。

“你倒是不怕我了。”陸夜明說,手指撓了撓它的下巴。

歲歲眯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年年蹲在遠處,謹慎地觀察了一會兒,最終也踱步過來,在陸夜明腳邊趴下。

許裴從浴室探出頭,嘴裏還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它倆昨晚睡你枕頭邊,一人一個,擠得我沒地方。”

陸夜明回頭看他,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我的枕頭,我的貓,我的裴裴。”他說。

許裴瞪了他一眼,縮回浴室。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兩人一起做了頓簡單的午飯——煮面條,煎荷包蛋,燙了幾棵青菜。歲歲年年蹲在餐桌下等投喂,偶爾為一片肉屑暗中較勁。

吃完飯,許裴接到秦嚴的電話,說飛機提前半小時落地,他們直接去酒店安頓,讓陸夜明和許裴晚點直接過去就行。

“阿姨狀态怎麽樣?”許裴問。

“好着呢!”秦嚴聲音響亮,“一路都在看窗外的雪,說香港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還給我們帶了年貨,什麽老婆餅、雞蛋卷、杏仁餅……行李箱差點超重!”

許裴笑着挂了電話。

下午四點,兩人出門。

陸夜明換下家居服,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面是港風金屬感寬松翻領夾克。狼尾長發用一根皮筋松松束着,紅色挑染從鬓邊垂落幾縷。

許裴在玄關穿鞋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怎麽了?”陸夜明問。

“沒什麽。”許裴轉回頭,耳朵有點紅,“就是覺得……你這樣挺好看的。”

陸夜明沒說話。過了幾秒,許裴感覺後頸一暖——他伸手把許裴被圍巾壓住的衣領翻出來。

“外面冷。”陸夜明說,“圍巾系好。”

許裴“嗯”了一聲,低頭系圍巾。

門廊下,兩只貓蹲在玻璃門後目送他們離開。歲歲用爪子拍了拍玻璃,年年把頭別過去,假裝不在意。

車子駛向市中心。

街上的年味比前幾天更濃了。店鋪都貼上了紅對聯,行道樹上挂着串串燈籠,行人手裏拎着大包小包,臉上帶着匆忙又滿足的笑。

等紅燈時,許裴看着窗外,忽然說:“今年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陸夜明沒回答,但許裴知道他聽進去了。

“以後的每一年,”許裴說,“我們都一起過。”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啓動。

陸夜明看着前方的路,很久,然後說:“好。”

酒店包廂裏熱氣騰騰。

蘇烈媽媽姓陳,六十出頭,身材瘦小,說話帶着軟糯的廣東口音。她拉着秦嚴的手上下打量,滿意得直點頭:“好仔,好仔,比視頻裏還精神。”

秦嚴難得腼腆,黑色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茍,規規矩矩叫人:“阿姨好。”

“叫媽啦。”陳阿姨笑眯眯,“遲早的事。”

秦嚴耳朵紅透了。

蘇烈在旁邊淡定地喝茶,嘴角壓着一點笑意。

陸夜明和許裴到的時候,包廂裏已經上了兩道涼菜。陳阿姨看見陸夜明,眼睛一亮,起身迎上來:“這個就是夜明?阿烈經常提起你,說你是他見過最有擔當的人。”她握住陸夜明的手,又看看他的腿,“傷好些了嗎?阿烈說你要做複健,我認識個老師傅,正骨特別厲害……”

陸夜明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弄得有點措手不及,但他沒有抽回手,低頭回答:“好多了,謝謝阿姨。”

“不謝不謝,都是一家人。”陳阿姨又轉向許裴,“你是許裴?阿烈說你和夜明是一對?好登對,站在一起真好看。”

許裴也被她誇紅了臉。

五個人圍桌坐下。菜一道道上來,粵式點心、本地菜、火鍋……陳阿姨堅持要請客,說第一次見面不能讓孩子們破費。

秦嚴發揮他的社交天賦,把丈母娘哄得眉開眼笑。蘇烈在旁邊給母親夾菜,偶爾插一句,語氣平靜但眼神柔和。

許裴給陸夜明盛了碗湯,陸夜明接過去,安靜地喝。

窗外煙花升空——不知是誰違規燃放,在夜色裏綻開金色的光。

陳阿姨擡頭看着那朵煙花,輕聲說:“阿烈小時候最喜歡看煙花,每次過年都要我抱他去維港看,那時候是肥仔啊,我都抱不動啦。”

蘇烈沒說話,只是把母親喜歡吃的蝦餃轉到她面前。

許裴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轉頭看陸夜明。陸夜明也正看着他,暗紅色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裏顯得格外溫柔。

“怎麽了?”陸夜明輕聲問。

“沒什麽。”許裴說,“就是覺得……挺好的。”

陸夜明沒追問。他只是伸手,在桌下握住了許裴的手。

窗外,又一朵煙花升起,照亮了除夕的夜空。

包廂裏,火鍋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笑語聲此起彼伏。

這是2026年的除夕。

有些人還在辦案,有些人剛剛結束任務,有些人正在奔赴下一個現場。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在一起。

有人并肩,有家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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