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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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許裴打斷他,“說我沖動,說我不該摻和,說這樣對誰都沒好處。但我想好了——你要是被停職,我就請假陪你。你要是被開除,我就辭職。大不了去開個貓咖,你負責撸貓,我負責算賬。”
陸夜明看着他,很久沒說話。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鳴和兩只貓偶爾發出的呼嚕聲。
最後陸夜明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裏。
“傻子。”他低聲說。
許裴靠在他肩上,悶悶地回:“你也是。”
窗外夜色漸深,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停職的第三天,秦嚴和蘇烈過來蹭飯。秦嚴拎着兩袋食材,進門就嚷嚷:“今天我要露一手!讓烈烈看看我的廚藝進步!”
蘇烈在後面面無表情:“上次你‘露一手’差點驚動119。”
“那是意外!”
許裴笑着接過食材,進廚房準備。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秦嚴湊過來,壓低聲音:“哥,周局讓我給你帶句話。”
陸夜明看着他。
“他說……”秦嚴清了清嗓子,模仿周局的語氣,“‘告訴那小王八蛋,停職反省是走個過場,不用當真。等他腿好了,還有一堆活等着他乾。但下次再當着上級的面說那種話,我親自送他去禁閉室。’”
陸夜明的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就這些?”他問。
“還有一句,是我加的。”秦嚴湊近,神秘兮兮,“哥,那兩個老不死的後來打聽你,問你是不是有後臺。周局說沒有,他們還不信。”
陸夜明沒接話。
他有後臺嗎?也許有,但絕不是“陸”姓,那些并肩作戰的戰友,那些願意為他冒險的兄弟,那些在關鍵時刻選擇相信他的人。
而最重要的後臺,是心裏那點從不熄滅的執念。
晚飯是火鍋。四個人圍坐一桌,熱氣騰騰。歲歲年年蹲在桌邊等着投喂,被許裴嚴肅教育“貓不能吃火鍋”,只能委屈地舔舔嘴唇。
吃到一半,秦嚴忽然說““對了,東城區那邊今天接了個案子,挺慘的。”
蘇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別在吃飯時說。
但秦嚴已經開了頭,剎不住車:“一家四口,全死了。父母,一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不對,女兒是兇手。她殺了全家,然後上吊了。狗都沒逃掉,被砍了。”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沉下來。
陸夜明放下筷子:“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發現的。”秦嚴說,“鄰居聞到臭味報警。刑警隊去了,現場慘不忍睹。那個女兒留了遺書,說自己叫‘招娣’,從出生就不被待見,爹媽一直想要兒子,她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頓飽飯。弟弟出生後,更沒她位置了。攢了二十多年的恨,一口氣爆發。”
陸夜明沉默着。他想起卧底時見過的那些家庭悲劇,想起那些被毒品摧毀的人,也想起董棄往那些在沉默中腐爛的人生。
“她弟弟多大?”陸夜明問。
“十歲。”秦嚴說,“是個好孩子。鄰居說,那小孩經常給姐姐留吃的,偷偷塞到她枕頭底下。但她不知道。”
沒人再問。
飯桌上的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冒着熱氣,但他們都沒再動筷子了。
過了很久,陸夜明說:“案子誰負責?”
“刑偵那邊,江敘帶隊。”秦嚴說,“剛立案,還在勘查現場。”
陸夜明點點頭,沒再說話。
飯後,秦嚴和蘇烈告辭。許裴收拾碗筷,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歲歲跳上來,蹭他的手。
陸夜明低頭看着它,忽然說:“她一定很孤獨……”
歲歲歪着腦袋,不明白人類在說什麽。
許裴收拾完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在想那個案子?”
“嗯。”
“她以為全世界都不在乎她,所以連弟弟的好意都看不見。”許裴輕聲說,“有些傷害,攢着攢着,就變成刀了。”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伸手攬住他的肩。
他明白,董棄往是刀,而陸夜明是握刀的人。
兩人靜靜坐着,窗外的城市安靜地沉睡。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爍,照亮某個角落的黑暗。
但有些人,永遠看不到光了。
招娣的案子,三天就結了。
現場勘查、屍檢、遺書鑒定、鄰居走訪——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長期壓抑導致的精神崩潰,激情殺人後自殺。沒有共犯,沒有陰謀,沒有需要追查的幕後黑手。
只是一個被忽視的生命,用最極端的方式,讓所有人看見了她。
江敘提交結案報告時,在最後一頁寫了一段話:“嫌疑人林招娣,女,二十一歲,無業。自幼被父母區別對待,長期營養不良,未接受過完整教育。其遺書顯示,她曾試圖求助多次,但無論是親友、村委還是當地派出所,都未給予有效回應。最終她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結束自己和家人的生命。本案沒有複雜的犯罪手法,沒有需要深挖的犯罪網絡。但它的發生,折射出基層社會治理的諸多盲點。建議将本案作為典型案例,提交相關部門研究,推動對類似家庭的早期乾預。”
周局長看完報告沉默了。
最後他在批複欄裏寫了一個字:“閱。”
沒有評語,沒有指示。
有些事,不是一紙報告能改變的。
但至少有人看見了。
停職的第五天,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他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陸隊,好久不見。”
陸夜明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是江敘。
不是平時那個溫和可靠的江副隊,是另一個江敘——聲音低沉,語氣裏帶着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江敘?”陸夜明問。
“是我。”江敘說,“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許裴說你停職,他也不想乾的那些話,我聽到了。他是很好的人,你對他好一點,別辜負他,喜歡是一陣風,但愛是細水長流水。”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敘說,“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不知道他有多值得被珍惜。但我希望……你能慢慢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我從來沒跟他說過。以後也不會。但我想讓你明白——有個人,曾經很認真地看着他,如果你對他不好,我不擇手段的替他謀一個安穩。”
陸夜明握着手機,很久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好,歲歲趴在窗臺上曬太陽,年年窩在沙發角落打盹。
“江敘。”陸夜明終于開口,“謝謝。”
“不用謝。”江敘說,“挂了。”
電話斷了。
陸夜明放下手機,看着窗外的陽光。歲歲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他忽然想起許裴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藏在心裏就夠啦。不一定非要拿出來的。”
江敘就是這樣的人。
有些感情,不需要結果,不需要回應。只是存在過,就已經足夠。
那天晚上,許裴下班回來,陸夜明什麽都沒說。
他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了他一下。
許裴愣住:“怎麽了?”
“沒什麽。”陸夜明說,“就是想抱抱你。”
許裴笑了,回抱住他。
歲歲蹲在旁邊,不滿地喵了一聲——為什麽可惡的紅毛人類總是搶它的位置?
窗外夜色溫柔。
而有些人,終于學會了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