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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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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一世,最後就剩下這幾張照片。”他輕聲說。

陸夜明在旁邊看着,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家,他抱着歲歲,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許裴洗完澡出來,看見他那個樣子,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怎麽了?”許裴問。

“沒事。”陸夜明說,“就是想……多看看你,仔細看看你。”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讓你看。看夠為止。”

歲歲被擠得不耐煩,跳下沙發跑了。年年早就溜了,蹲在貓爬架頂層,用“人類真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們。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都有故事。

而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正月二十,市局接到一個新案子。

城東一個高檔小區發生命案,死者是一家三口:丈夫、妻子、五歲的兒子。現場慘烈,兇手用刀捅了十幾刀,事後還放火燒了房子。

“滅門案。”許裴放下電話,臉色凝重,“刑偵隊全員集合,馬上出發。”

陸夜明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別去,你是禁毒支隊的!”許裴說,“而且你腿還沒好透——”

“死不了。”陸夜明打斷他,已經往外走了。

許裴看着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跟上去。

現場在一棟二十層的居民樓裏,十七樓。電梯裏還彌漫着焦糊味,走廊裏拉起了警戒線,幾個鄰居站在遠處小聲議論。

陸夜明走進房間,腳步頓了一下。

燒焦的氣味混着血腥味,刺鼻得讓人想吐。客廳被燒得一片狼藉,沙發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牆上的裝飾畫扭曲變形。卧室門半開着,能看見裏面的慘狀。

法醫正在做初步勘查。看見陸夜明進來,她擡起頭:“陸隊。”

“什麽情況?”陸夜明問。

“一家三口,都在卧室。”法醫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裏有壓抑的東西,“丈夫被捅了十七刀,妻子十二刀,孩子……五刀。行兇後用汽油縱火,想毀滅證據。”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問:“有線索嗎?”

“還在查。”法醫說,“門口監控被破壞了,兇手顯然有備而來。但我們在卧室窗臺上發現了一枚鞋印,尺碼四十二,鞋底花紋比較特殊,是某款限量版運動鞋。”

“先查鞋的銷售記錄。”陸夜明說,“還有,調取小區周邊所有監控,看案發前後有沒有可疑人員進出。”

“已經在做了。”江敘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拿着平板,“物業說,案發當晚八點左右,有個穿外賣服的人進入樓棟,十五分鐘後離開。但這個小區平時外賣很多,沒人特別注意。”

“調監控,比對那個人的行動軌跡。”許裴說,“看他從哪來,到哪去。”

調查在緊張地進行。三天後,嫌疑人鎖定——是死者的鄰居,住在同一層樓,對門。

他叫趙海,三十二歲,跟陸夜明一個年紀,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員。監控顯示,案發當晚他确實出現在電梯裏,穿着那件外賣服——他說是幫朋友送外賣,朋友臨時有事。

但他的鞋出賣了他。那款限量版運動鞋,焰州只有十七個人買過,他是其中之一。鞋印比對完全吻合。

審訊室裏,趙海一開始很冷靜,問什麽都搖頭。但當許裴拿出那雙鞋的照片時,他的眼神變了。

“我沒錯。”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是他們該死。”

“為什麽?”許裴問。

趙海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他們太吵了。每天晚上,那孩子都在哭,哭得我睡不着。我去敲門,他們不開。找物業,物業不管。忍了半年,我實在忍不下去了。”他說這些話時,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江敘問,“三條人命。一個五歲的孩子。”

趙海擡起頭,看着他:“我知道。但他們吵的時候,有誰想過我?我這是為民除害啊警官!”

審訊室裏的空氣像凝固了。

許裴放下筆,站起身走了出去。陸夜明跟在他身後,看見他在走廊裏靠着牆,閉着眼睛。

“沒事吧?”陸夜明問。

許裴搖搖頭,睜開眼:“沒事。就是……有點堵。”

陸夜明沒說話,只是站在他身邊。

過了很久,許裴說:“你說,一個人得被逼到什麽程度,才會去殺鄰居全家?”

陸夜明想了想,說:“不知道。但我見過被逼瘋的人。”

他再次想起齊燼城。那個曾經信任他的人,如今也瘋了。

但不是被生活逼瘋的,是被仇恨。

“有些傷口,會讓人變成怪物。”陸夜明說,“趙海是,齊燼城也是。只是他們的怪物不一樣。”

許裴看着他,忽然說:“那你呢?你也要變成怪物了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吧。但我在學着……不那麽像。”

許裴沒再問。

兩人并肩站在走廊裏,窗外是陰沉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趙海的案子很快結了。證據确鑿,供認不諱,移交檢察院。

許裴在結案報告上寫:“本案嫌疑人趙海,因長期受噪音困擾求助無門,最終采取極端手段報複。雖然不能為其罪行開脫,但案件中暴露出的社區治理、心理健康乾預等社會問題,值得深思。”

周局長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在批複欄裏寫:“閱。轉相關部門研究。”

和招娣的案子一樣。

有些事,不是一紙報告能改變的。但至少有人看見了。

那天晚上,陸夜明回到家,發現許裴坐在沙發上發呆。歲歲年年圍着他轉,他也不理。

“怎麽了?”陸夜明問。

許裴擡起頭,看着他:“我在想,我們當警察,到底能改變什麽?”

陸夜明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改變不了全部。但能改變一些。”

“比如?”

“比如抓住趙海,讓他不能再殺人。”陸夜明說,“比如讓招娣的案子被看見,也許以後會有類似的人被提前乾預。比如……”

他頓了頓,看着許裴的眼睛:“比如讓你遇到我。”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點紅。

“陸夜明,你好會說話。”他說。

陸夜明伸手,把他攬進懷裏。

歲歲終于等到機會,跳上沙發,擠到兩人中間。年年蹲在遠處,用看“麻煩精”的眼神看着他們。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花飄落,覆蓋了城市的喧嚣與傷痕。

明天還會有新的案子。還會有新的悲劇,新的憤怒,新的無力感。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至少此刻,有人并肩。

接下來的半個月,焰州市局又處理了幾個案子。

一個搶劫案,嫌疑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第一次作案就被抓了。他說自己欠了網貸還不上,走投無路。審訊時他一直在哭,說自己對不起父母。

一個詐騙案,受害者是退休老人,一輩子攢的養老錢被騙光。騙子被抓時還在笑,說那些老人太好騙了。秦嚴差點沒忍住動手,被蘇烈按住了。

一個家暴案,妻子被丈夫打斷三根肋骨,卻死活不肯報案。她說他只是一時沖動,平時對她挺好的。許裴坐在醫院病房裏,聽她說了兩個小時,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案。沒有需要深挖的犯罪網絡。只是一些普通人,在普通的生活裏,做出了不普通的選擇——好的或壞的。

陸夜明每天上班下班,開會辦案,偶爾在走廊裏遇見白主任,對方都會刻意繞開走。那兩個中年人再沒出現過。

周局長私下告訴他:“那兩個人回去後查了你爸的底,然後就閉嘴了。看來陸振山這尊佛,比你想象的還大。”

陸夜明沒接話。

他不想讨論陸振山。但不得不說,這次确實托了那個人的福。

只是這個“福”,他一點都不想要。

正月二十五,陸夜明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來電顯示是焰州本地號碼,他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陸警官,好久不見。”

陸夜明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是齊燼城。

不,不是他本人——那聲音經過變聲處理,機械而冰冷。但那個稱呼,“陸警官”,帶着諷刺的語氣,是齊燼城一貫的風格。

“齊燼城。”陸夜明說,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機械的聲音笑了:“你居然聽出來了。看來我們之間的默契,還沒完全消失。”

陸夜明沒說話。

“別緊張,今天不是來跟你敘舊的。”齊燼城說,“只是通知你一聲——我在焰州。”

陸夜明握着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下。

“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老朋友。”齊燼城說,“看看那個背叛我的人,現在過得怎麽樣。看看他有沒有睡得好,有沒有做噩夢,有沒有在午夜驚醒,想起那些死在他手裏的人。”

陸夜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齊燼城,”他睜開眼,說,“你的恨,我接着。但別動我身邊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機械的聲音說:“陸夜明,你還是這麽自以為是。你以為我在乎你身邊的人?我只在乎你。”

頓了頓,又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陸夜明愣了一下。

那八個字,是他和齊燼城在卧底期間開過的玩笑。當時他們喝醉了,齊燼城說自己是黃天,要推翻這個不公平的世界。陸夜明——當時還是“董棄往”——笑着說:“那我就是蒼天,專門克你。”

現在齊燼城把這八個字扔給他。

“你欠我的。”齊燼城說,“總有一天,我會來取。”

電話斷了。

陸夜明握着手機,站在辦公室窗前,很久沒動。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

他想起那段卧底的日子,想起齊燼城曾經對他的信任,想起那些他們并肩作戰的夜晚——那時候齊燼城還不知道他是警察,只是把他當成可以托付後背的兄弟。

後來一切都變了。

信任變成恨,兄弟變成仇人。

而那句玩笑話,如今成了詛咒。

許裴推門進來,看見他站在窗邊,臉色不對,立刻走過去:“怎麽了?”

陸夜明轉過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齊燼城來焰州了。”

許裴的臉色變了。

那天晚上,陸夜明沒有睡。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歲歲年年圍着他,卻不敢靠太近——它們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連呼嚕聲都變小了。

許裴陪着他,什麽都沒問,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

過了很久,陸夜明說:“他說的那句話,是我和他開過的玩笑。”

許裴聽着。

“那時候他信任我。”陸夜明說,“我以為能改變他。以為能讓他走上正路。結果……”

他沒說完,但許裴懂。

結果什麽都沒改變。齊燼城還是成了毒枭,而他背叛了那份信任。

“你現在還覺得能改變他嗎?”許裴問。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說::但我得試試。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那些他還會害死的人。”

許裴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他說。

陸夜明轉頭看他。許裴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裏很亮,像兩顆星星。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怪物了呢?”陸夜明問。

許裴想了想,說:“那我就把你拉回來。拉不回來,就陪你一起。話說你現在怎麽這麽豐富,一直問我這些問題。”

陸夜明看着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伸手,把許裴攬進懷裏。

窗外夜色深沉,但屋裏很暖。

歲歲年年終于找到機會,跳上沙發,擠進兩人中間當電燈泡。

陸夜明低頭看着它們,忽然想起王志強那個案子——那個死了都沒人發現的老人。

他不會那樣的。

有人等着他回家。有人會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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