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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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點頭。
會議結束後,陸夜明走出會議室,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
許裴跟出來,站在他身邊。
“在想什麽?”許裴問。
“在想那個‘亦哥’。”陸夜明說,“他到底是誰。”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會查出來的。”
陸夜明點了點頭。
但他心裏有個聲音在說:查出來之後呢?
那個人能藏這麽深,能讓這麽多人閉嘴,能把手伸進青石村這種地方,他的能量有多大?
查到他,然後呢?
抓得住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什麽,他都會查下去。
為了那些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為了李小天那張寫着“救我”的紙條。為了那些躺在土裏的無名屍骨。
也為了……自己心裏那點不肯熄滅的執念。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那座城市裏,秦亦正在看專案組的會議記錄。
是的,會議記錄。
專案組裏有人。
他看着陸夜明說的每一句話,看着屏幕上那些證據照片,嘴角微微揚起。
“這個陸夜明有點能耐啊……”他說。
旁邊站着的人小心翼翼地問:“亦哥,他們查得越來越深了,要不要……”
“不用。”秦亦打斷他,“讓他們查。”
“可是——”
“我說過,讓他們查。”秦亦的語氣平靜,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查到了,才能玩下去。查不到,那多沒意思。”
旁邊的人不敢再說話。
秦亦繼續翻着那些資料。翻到秦嚴的照片時,他的手指又頓了一下。
“我這個為條子效力的弟弟,”他說,“還挺能乾的。”
他盯着照片上秦嚴的側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告訴他,別太拼命,小心受傷。”
旁邊的人點頭:“是。”
秦亦合上電腦,靠在沙發裏。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的燈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九歲,在柬埔寨的一間破屋裏,看着剛出生的秦嚴。父親秦遠站在旁邊,說:“又是個兒子。送人吧。”
他抱着那個皺巴巴的嬰兒,看了很久。然後父親把他抱走了,他再也沒有見過。
後來他知道秦嚴被送去了陸家,被陸振山收養。他偷偷去看過一次,隔着鐵門,看見保姆抱着一個嬰兒在花園裏曬太陽。那嬰兒白白淨淨的,穿得乾乾淨淨。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秦嚴。
三十一年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
“弟弟,”他輕聲說,“你會認出我嗎?”
沒有人回答。
窗外只有城市的喧嚣,和永不熄滅的霓虹燈。
案子查了兩個多月,終于進入收尾階段。
被解救的女人和孩子安置好了,該起訴的嫌疑人起訴了,該追查的線索追查了。那個“亦哥”還是沒有落網,但他的身份已經基本鎖定——秦亦,秦嚴的親生哥哥。
資料是技術組從境外服務器裏挖出來的。照片比對、DNA鑒定、背景調查,一步步證實了那個名字。
秦亦,三十八歲,焰州人。三十一年前随父母前往柬埔寨,之後一直在境外活動。青石村是他的一個據點。
他是秦嚴的哥哥,親哥哥。
周局長看着那份資料,沉默了很久。
“秦嚴知道嗎?”他問。
陸夜明搖頭:“還沒告訴他。”
周局長嘆了口氣:“早晚要知道的,紙包不住火。”
陸夜明點了點頭。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麽開口。
秦嚴從小就以為自己是被抛棄的。他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只知道陸振山收養了他,給了他一個家,雖然那個家冷得像冰窖。
現在突然告訴他,你有個親哥哥,是個在逃犯,是人販子和器官販子的頭目,是青石村案的幕後黑手。
他怎麽接受?
陸夜明站在走廊裏,看着窗外發呆。
許裴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
“在想秦嚴的事?”許裴問。
陸夜明點頭。
“得告訴他。”許裴說,“他有權利知道。”
“我知道。”陸夜明說,“但不知道怎麽開口。”
許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陪你去。”
陸夜明看着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陸夜明和許裴去了秦嚴的宿舍。
秦嚴剛洗完澡,頭發還濕着,黑色大背頭難得地耷拉下來,顯得有點乖。蘇烈也在,正坐在床邊看手機。
陸夜明和許裴,秦嚴愣了一下:“哥?嫂子?這麽晚了還來送奏折啊?”
陸夜明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許裴站在他旁邊。
“有件事要告訴你,”陸夜明說,“坐下說。”
秦嚴看着他哥的臉色,心裏咯噔一下,乖乖坐下。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青石村那個案子,查到幕後的人了。”
秦嚴眼睛一亮:“誰?”
陸夜明看着他,一字一句:“秦亦。你親哥哥。”
秦嚴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我……親哥哥?”他重複這幾個字,聲音發澀。
陸夜明點頭:“DNA比對過了,99.8%吻合。他今年三十八歲,從小在柬埔寨長大,後來一直在境外活動。青石村是他的一個據點。”
秦嚴坐在那裏,很久沒動。
蘇烈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秦嚴沒反應。他只是盯着地面,眼神空洞。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聽着讓人心裏發酸。
“親哥哥。”他說,“我活了三十一年,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姓秦的哥哥。”
他擡起頭,看着陸夜明:“他知道我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應該知道。”
秦嚴又笑了:“他知道我,但從來沒找過我。”
陸夜明沒說話。
他沒辦法替秦亦解釋什麽。
秦嚴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我從小以為自己是被扔掉的。”他輕聲說,“陸家養着我,但我知道那不是親的。我想過,我親爸媽可能在哪兒,有沒有想過找我。我想過,我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們長什麽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現在我知道了。我有個親哥哥。他是個人販子,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他擡起頭,看着陸夜明:“哥,你說,我是不是也流着和他一樣的血?我也是她那樣的……”
陸夜明起身,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嚴嚴。”他說,“看看我好嗎?”
秦嚴看着陸夜明。
陸夜明的眼睛很平靜,但裏面有秦嚴熟悉的東西——那種永遠會為他兜底的堅定。
“你流着誰的血不重要。”陸夜明說,“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你是警察,抓壞人,救李小天那樣的孩子,你和他是兩條路的人。”
他頓了頓,伸手按住秦嚴的肩膀:“不管他是誰,你是我弟弟,永遠都是。”
秦嚴的眼眶泛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秦嚴在宿舍裏坐了一夜。蘇烈陪着他,沒說話,只是陪着。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照常指揮特警隊訓練,照常在食堂跟人搶最後一塊排骨。
但蘇烈注意到,他笑得少了。
那個開朗的秦嚴,好像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
需要時間。
也許很久的時間。
案子結了。
李小天出院那天,許裴去接他。小家夥瘦了很多,但精神還不錯,看見許裴就笑。
“許叔叔!”他跑過來,一瘸一拐的。
許裴蹲下,摸了摸他的頭:“好點了嗎?”
“好多了!”李小天說,“醫生說我再過一個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許裴笑了:“那就好。”
李小天看着他,忽然認真地說:“許叔叔,我以後也要當警察。”
許裴愣了一下。
“真的!”李小天說,“你們救了我,我也要救別人。”
許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裏軟了一下。
“好。”他說,“那你好好學習,将來考警校。”
李小天用力點頭。
送李小天回家後,許裴回到市局,在走廊裏遇見陸夜明。
“送走了?”陸夜明問。
許裴點頭:“他說以後要當警察。”
陸夜明撇了撇嘴:“嫌命長。”
兩人并肩往前走。走到樓梯口時,許裴忽然停住。
“陸夜明。”
“嗯?”
“你那時候,”許裴看着他,“剛當警察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陸夜明想了想,說:“沒什麽心情。就是想離開陸家。”
許裴笑了:“這麽簡單?”
“嗯。”陸夜明說,“後來就不簡單了。”
他看着許裴,眼神深了一些:“後來遇到了你。”
許裴的耳朵有點紅,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哦”了一聲。
陸夜明看着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軟了一下。
他伸手,把許裴額前那縷垂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
許裴沒躲,只是看着他。
“陸夜明你犯規!突然來這麽一下……”他笑罵道。
陸夜明伸出雙手:“那許警官抓我吧?”
“滾……你知不知道你很容易讓人心跳加速?”許裴捏了捏陸夜明的臉。
陸夜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眼睛裏有光。
“那你多跳跳。”他說,“對身體好,而且助于長高。”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瞪了他一眼。
陸夜明面不改色,轉身走了。
許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小聲嘀咕:“……這都什麽人啊?”
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那天晚上回家,歲歲年年蹲在門口等他們。
歲歲蹭陸夜明的腿,年年難得主動跳上來,趴在他膝蓋上呼嚕。
陸夜明低頭看着它們,忽然問:“你們說,秦嚴什麽時候能好起來?”
歲歲歪着腦袋,不明白人類在說什麽。
年年繼續呼嚕,眼皮都不擡。
陸夜明想了想,換了個說法:“跟帶你們絕育一個道理——有些事,需要時間。”
歲歲聽到“絕育”兩個字,耳朵抖了抖,警惕地看着他。
陸夜明揉了揉它的腦袋:“放心,早做完了。你現在是無憂無慮的小太監。”
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跳下他腿跑了。
年年還趴着,完全不在乎。
許裴從廚房探出頭:“你又跟貓說什麽?”
“說絕育。”陸夜明面不改色。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真是……”
他沒說完,但眼睛裏都是笑意。
“笑什麽?你也要做?”
那天晚上,兩人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歲歲年年趴在各自的位置上,偶爾動動耳朵,但懶得睜眼。
許裴靠在他肩上,忽然說:“秦亦……還查嗎?”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查啊,但不是現在。”
許裴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溫柔,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
“陸夜明。”許裴輕聲叫他的名字。
“怎麽了?”
“你說,秦亦還會來找秦嚴嗎?”
陸夜明想了想,說:“不知道,但他如果來了,我會擋在秦嚴前面。”
許裴擡頭看他。
陸夜明低頭,看着他的眼睛:“秦嚴是我唯一的弟弟。”
許裴看着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平時悶得像塊木頭,偶爾說一句話,能讓人心跳加速。
他伸手,用手背摸了摸陸夜明的臉。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你有時候挺吓人的嗎?”
陸夜明挑眉:“我吓人?”
“就是那種……”許裴想了想,“平時好好的,偶爾露出來一點東西,讓人覺得你其實什麽都乾得出來。”
陸夜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确實什麽都乾得出來。”
許裴看着他。
“但只要你在,”陸夜明說,“我就不會。”
許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湊過去,在陸夜明嘴角親了一下。
“這是獎勵。”他說。
陸夜明看着他,眼神深了一些。
“不夠。”他說。
許裴耳朵有點紅,但沒躲:“貪心,那你還想要什麽?”
陸夜明沒回答,只是低頭,吻住他。
歲歲被擠到,沖陸夜明哈了哈,跳下沙發跑了。年年早就溜了,蹲在貓爬架頂層,用看同類的眼神看着陸夜明。
但那兩個人誰都沒理它。
窗外夜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