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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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聞峥。”陸夜明叫住他。
季聞峥停住,沒回頭。
“那批貨,那些人,那些錢。”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你以為你不說,就沒人知道?”
季聞峥轉過身,看着他。兩個人隔着玻璃對視。
“陸夜明,”他說,“你知道什麽叫‘上面’嗎?”
他走了。門關上。會面室裏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很久沒動。許裴從外面推門進來,看見他的樣子,什麽都沒問。
“走吧。”許裴說。
陸夜明站起來,跟他走出去。
回到車上,許裴發動引擎,駛出看守所。
“他什麽都沒說?”許裴問。
“他說了。”陸夜明看着窗外,“他說,有些事不是我能管的。”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麽辦?”
陸夜明沒回答。
車駛過那片灰撲撲的冬日風景,往城裏的方向開。
一月六日,秦嚴的腿好了大半,已經能正常走路了。他高興得在客廳裏來回走了好幾圈,把歲歲吓得鑽到沙發底下。
“烈烈!你看!我能走了!”
蘇烈坐在沙發上,看着他。“嗯。”
“你嗯什麽?你高興一點!”
蘇烈想了想,說:“很高興。”
秦嚴瞪着他。“你哪裏高興了?”
蘇烈面無表情地說:“心裏。”
秦嚴被噎得說不出話。許裴在旁邊笑出了聲。陸夜明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看着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秦嚴看見他哥嘴角那個弧度,立刻來了精神。“哥!你笑了!”
陸夜明恢複面無表情。
“沒有。”
“有!我看見了!裴裴你也看見了吧?”秦嚴轉頭找證人。
許裴點頭:“看見了。”
秦嚴得意地轉回來。
“你看,裴裴都看見了!”
陸夜明沒理他。歲歲從沙發底下鑽出來,跳上他的腿,趴下。他低頭看着貓,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摸。
秦嚴不甘心,還想說什麽。蘇烈在旁邊慢悠悠開口:“你剛才走路的時候,右腿落地還是比左腿快零點一秒。”
秦嚴愣住了:“你又盯着我腿看?”
蘇烈翻了一頁書:“職業病。”
秦嚴氣得說不出話。他站在客廳中間,左手指着蘇烈,右手扶着腰,整個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二哈。許裴笑得靠在沙發上。陸夜明低頭揉歲歲的腦袋,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秦嚴終于憋出一句話:“蘇烈!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蘇烈翻了一頁書:“是。”
“那你能不能別天天拆我臺?”
蘇烈想了想:“不能。”
“為什麽?”
“因為你臺子多。”
秦嚴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行。那我換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
蘇烈終于擡起眼皮看他。“不是。
秦嚴眼睛一亮。
“那你為什麽——”
“因為你不需要我讓。
秦嚴的嘴張着,合不上了。
然後他決定打一天游戲壓壓驚。
晚上,秦嚴從樓上下來,手裏拿着一瓶酒。
“來來來,喝酒!”他把酒放在桌上,“今天高興,喝一杯!”
許裴看着他。“你腿還沒好,不能喝酒。”
“就一杯!”秦嚴舉手發誓,“絕對不多喝!”
蘇烈在旁邊說:“昨天也這麽說。結果喝了三杯。”
秦嚴瞪他:“你閉嘴!”
蘇烈閉嘴了。但他看着秦嚴的眼神,像是在說“你看,我說的沒錯”。
許裴無奈地嘆了口氣,去廚房拿了幾個杯子。酒倒上,秦嚴第一個舉杯。“來,敬我哥!敬他——”
他卡殼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敬他降職不降格!”
陸夜明看着他:“這叫什麽話?”
秦嚴理直氣壯:“好話!”
許裴笑着舉杯:“敬降職不降格。”
蘇烈也舉起杯子:“降職不降格。”
三只杯子對着他。陸夜明看着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舉起杯子,碰了上去。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秦嚴喝完那杯酒,話匣子就關不上了。他坐在沙發上,腿翹在茶幾上,開始絮叨。從特警隊的新兵說到食堂的菜,從蘇烈訓練時出的糗說到許裴上次做的那盤糊了的紅燒肉。
“那紅燒肉,”他手舞足蹈,“黑得跟煤球似的!我還以為是墨魚仔!”
許裴面無表情:“那是第一次做。”
“我知道!所以我吃完了!但是真的黑啊!”
蘇烈在旁邊開口:“你吃完了,然後拉肚子了。”
秦嚴瞪他:“你為什麽要說出來?”
蘇烈面無表情。“陳述事實。”
秦嚴深吸一口氣,轉頭看陸夜明。
“哥,你管管他!”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歲歲趴在他腿上,年年蹲在窗臺上,來福縮在角落裏。他看着秦嚴那張寫滿“快幫我”的臉。
“他警銜比我高。”他說。
秦嚴徹底絕望了。他往後一倒,靠在沙發上,仰天長嘆:“僞人怎麽圍着我轉!”
蘇烈在旁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許裴笑着搖頭。陸夜明低頭揉歲歲的腦袋。
秦嚴嘆完氣,忽然安靜下來。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好像在想什麽。
一月七日,陸夜明在情報科接到一個新任務。
常征把他叫進辦公室,遞給他一份文件。“省廳下來的,讓你參與。”
陸夜明翻開文件。是一份情報分析報告,關于境外販毒網絡的最新動向。報告很長,幾十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個名字——齊燼城。
“省廳知道你在情報科。”常征說,“他們點名要你參與。”
陸夜明擡起頭,看着常征。“為什麽?”
常征搖頭:“你問我我問誰。可能是覺得你了解齊燼城。”
陸夜明沒說話。他了解齊燼城。太了解了。了解他的習慣,他的手段,他說話的方式,了解他恨一個人時的那種平靜,了解他信任一個人時的那種不顧一切。
他曾經是那個人信任的人。也是那個人現在最想殺的人。這兩個身份之間,隔着一條河。他站在河這邊,齊燼城站在河那邊。河不會乾,他們也不會再見。
“我參與。”他說。
常征點頭。“好。報告三天後交。”
陸夜明拿着文件,走出辦公室。坐在工位上,翻開第一頁。
齊燼城。境外。販毒網絡。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寫。
他寫了一整天。把那些數據、情報、線索,一條一條梳理,一個一個比對。他寫出了齊燼城可能的活動區域,可能的聯系人,可能的資金通道。他寫出了他的習慣——每次交易前會先放風,每次轉移前會先切斷所有聯系。他寫出了一個毒枭的日常,像在寫一個人的傳記。
寫到晚上七點,程野已經走了。辦公室裏只剩他一個人。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冷白色的,把他眼角的淚痣照得很清楚。
他寫完最後一段,保存,關掉文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陰暗蟄伏那三年間的事。
“阿棄,你看那條河。”
“沒瞎。”
“它知道自己是雪化的嗎?”
“不知道。它只管流。”
“流到哪兒去?”
“海裏。雪從哪兒來,水就往哪兒去。都是同一個地方。”
齊燼城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那我們呢?”
董棄往看着那條河,看着它穿過夜色,穿過邊境線上那些看不見的界碑,流向更遠的黑暗。遠處有燈,一盞一盞,像是河面上漂着的碎月亮。
“我們是雪。化了就化了。”
“化在哪兒?”
“哪兒都行。”
齊燼城沒再問。兩個人在樓頂上坐着,風從山谷裏灌上來,帶着泥土和鐵鏽的氣味。那條河還在流,不管不顧的,像是不知道前面有海,也像是什麽都知道。
他睜開眼,看着窗外那片夜色。遠處有燈,一盞一盞,連成一條線,像一條河,像他們一起看過的湄公河。
也許雪花真的有去處。它們落下來,融化,變成水,流進河,最後彙入海。
它們哪兒都去不了,但哪兒都是歸宿。
他不知道齊燼城最後會去哪兒。但他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場仗。那場仗,不在報告裏。在他的骨髓裏。
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空蕩蕩的,燈已經滅了一半。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去,推開玻璃門。風灌進來,很冷,也很乾淨。
許裴的車停在老位置。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怎麽這麽久?”許裴問。
“寫報告。”
許裴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停車場。窗外,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昏黃的光。
“寫什麽報告?”許裴問。
“齊燼城的。”
許裴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開,沒問。
車駛過街道,駛過人群,駛過那些亮着燈的窗戶。每一扇窗後面都有故事,每一個故事裏都有拼命活着的人。
“裴裴。”陸夜明看着窗外。
“嗯。”
“你說,一個人能走多遠?”
許裴想了想。
“看他想去哪。”
“你想去哪?”
陸夜明收回目光,“回家。”
車繼續往前開。路的盡頭,是那棟別墅,是亮着的燈,是等他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