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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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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夜明發的消息:“睡了嗎?”

許裴看着那兩個字,嘴角動了動:“讨厭加班。”

陸夜明:“我也是。”

許裴:“邊境冷不冷?”

陸夜明:“晚上冷。白天還好。”

許裴:“多穿點。”

陸夜明:“知道。”

許裴看着這個“知道”,等了一會兒。沒有下一條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卷宗。看了兩行,又拿起來,翻到相冊裏陸夜明的照片。不是合照,是偷拍的。

陸夜明坐在沙發上看書,歲歲趴在他腿上,年年在窗臺上。

他沒看鏡頭,不知道許裴在拍,或者是知道了沒揭穿。

許裴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撥了語音通話。

響了兩聲,接了。

“在忙嗎?”許裴問。

“不忙。”陸夜明的聲音有點沙啞,像剛醒,又像一直沒睡。

“你聲音不對。”

“在車裏坐久了。嗓子乾。”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麽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

許裴聽見陸夜明的呼吸聲,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不知道。”

“那什麽時候能知道?”

“等抓到他的時候。”

許裴沒說話。他知道陸夜明說的是真話,他也知道陸夜明說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抓到。

“陸夜明。”

“嗯。”

“歲歲今天又偷吃來福的糧了。”

陸夜明的聲音變了,帶着一點笑:!“揍它。”

“我不敢,它瞪我……”

“你的問題。為什麽它只瞪你不瞪我?”

“因為你會揍它。”

“嗯,你對它太好了。”

兩個人都沒說話。隔着電話,隔着幾千公裏,隔着那條看不見的邊境線。

許裴聽見陸夜明的呼吸聲,很輕,很穩。

他閉上眼睛,把聽筒貼在耳朵上,想象陸夜明就在旁邊。

“裴裴。”陸夜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很輕。

“嗯。”

“等我回去。”

“好。”

電話挂了。許裴睜開眼,看着桌上攤開的卷宗。他看不下去了,把卷宗合上,關掉臺燈,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焰州的夜色,萬家燈火,像一條發光的河。他站在河邊。

緬北的夜比焰州黑得多。沒有城市燈光,沒有萬家燈火,只有山和山之間偶爾漏出的一點星光。

齊燼城坐在車裏,靠在駕駛座上,閉着眼睛。車停在山路上,熄了燈,引擎還熱着。副駕駛坐着一個人,是他的手下,名字叫察猜,緬甸人,跟了他八年。

“老板,溫永成那邊來消息了。岩溫香的車被盯上了,但還沒動手。盯的人不多,可能是警方,也可能是競争對手。”

“不是警方。”齊燼城沒睜眼,“警方盯車不會只盯不抓。是私人偵探。”

察猜皺眉:“哪來的私人偵探?”

“陸夜明找的人,他不會讓警察去盯岩溫香,警察盯了就要抓。抓了岩溫香,溫永成就知道他的貨不安全了。不是不敢抓,是不想打草驚蛇。”

察猜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換條線?”

“不換。”齊燼城睜開眼,看着前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土路。“陸夜明在等我動。他盯岩溫香,不是要斷我的貨。是要斷我的人。”

“那怎麽辦?”

齊燼城沒有回答。他推開車門,下車。山裏的風很大,吹得他的長發飄起來。

他看着遠處那條河,河對岸是緬甸,河這邊也是緬甸。在這片土地上,他已經沒有國界了。國界是給人劃的,他不是人。至少他自己不覺得是。

“察猜。”

“老板。”

“你知道陸夜明為什麽不敢抓岩溫香嗎?”

察猜想了想。“怕打草驚蛇?”

“不是。他怕的是,抓了岩溫香,我就知道他在哪條線上。他不想讓我知道他在哪兒。我只要知道他在哪兒,我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麽。”齊燼城頓了頓,“他怕我了解他。”

齊燼城轉過身。

“回曼德勒。讓溫永成停一段時間,貨不急。等陸夜明以為我們怕了,以為線斷了,我們再動。”

察猜點頭:“老板,您呢?”

“我啊?”齊燼城看着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山,“我去見他。”

察猜的臉色變了:“老板——”

“我不想見陸夜明,我要去見阿棄。他要我死,我要他認輸。死之前,我要他看着我。”

察猜聽不懂,但他不敢問。

他只知道,老板說要去見一個人,那個人是老板這輩子唯一不想殺的人,也是最想殺的人。

日子在邊境線上以一種奇怪的速度流逝。白天很慢,慢到每一分鐘都像被拉長了;夜晚很快,快到你還沒準備好,天就亮了。

陸夜明不記得自己在這間民房裏住了多少天了,只記得牆上的地圖被紅筆畫滿了标記。每一條路,每一個渡口,每一種可能。他的身體在這間屋子裏,但他的腦子一直在路上,跟着那條線,從瑞麗到大理,從大理到焰州。

陳克己去了滇西之後,只剩他一個人。有時候孟中校會來,帶着新的邊防日志和監控截圖。兩個人坐在折疊桌旁,一份一份地看。看完,孟中校走,陸夜明繼續蹲。

他習慣了晚上蹲守白天補覺的作息,習慣了蚊子的叮咬、草叢的潮濕、河水的腥味。習慣了邊境線上那種特殊的安靜——不是寂靜,是你在黑暗中能聽見一切,但一切都不屬于你。

他最不習慣的是,許裴不在。

邊境線的那一頭,許裴坐在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裏,開着臺燈,面前是卷宗,手裏是筆。他寫了兩行,停下來,看着手機。

屏幕是黑的,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寫。又寫了兩行,拿起來,翻開,看一眼。還是沒消息。他把手機放在耳邊,聽着。沒有鈴聲,沒有震動,沒有陸夜明的聲音。

許裴在深夜的辦公室裏,一個人。他在想陸夜明現在在做什麽——在蹲守,在開車,在看地圖,在吃泡面。他沒有泡面吃,也不餓。他只是想他。

秦嚴的腳踝消腫了。他開始在蘇烈的陪同下走路,從卧室到客廳,從客廳到陽臺,從陽臺到樓下。第一次下樓的時候,他站在單元門口,看着外面的陽光,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見陽光了。住院的時候窗簾拉着,回家了也拉着,他怕光。不是眼睛怕,是心裏怕。光太亮了,照出他走不了路的腿。現在他站在光裏,腿還有點疼,但他站住了。蘇烈站在他身後,看着他。

“秦嚴。”

“嗯。”

“站多久了?”

“不知道。”

“進來,太陽大。”

秦嚴沒動。他想在太陽底下多站一會兒,把自己曬熱。在屋裏躺太久了,骨頭都涼了。

“烈烈。”

“嗯。”

“你說,我哥在邊境能曬太陽嗎?”

蘇烈想了想:“不能吧。他晚上蹲守,白天睡覺。”

“那我哥應該會變白。”

秦嚴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那只腳還腫着,但已經能落地了。

他走了兩步,不扶任何東西。

第二步落地的時候,腳踝疼了一下,他咬住了。

“疼?”蘇烈問。

“不疼。”

“你咬嘴唇了。”

秦嚴沒說話。他走了第三步。不疼,是假的。但他能走,這是真的。

“蘇烈。”

“嗯。”

“你幫我跟隊裏說一聲,我下周歸隊。”

蘇烈看着他:“醫生說還要兩周。”

“那當時醫生還說我哥過不了多久呢,現在還不是蹦蹦噠噠的。我不信醫生,我信我自己的腿。”

蘇烈沒再攔他。他知道秦嚴決定了的事攔不住。

秦嚴走了回來,扶着牆,慢慢走到蘇烈面前。

“我下周歸隊。你陪我訓練。”

蘇烈看着他:“好。”

秦嚴笑了。蘇烈看着他笑,伸手,輕輕捏了一下秦嚴的臉。秦嚴愣了一下。

“你乾嘛?”

“捏一下。”

“為什麽?”

“想。”

秦嚴的臉紅了。他低下頭,耳朵尖紅紅的。“變态。”

蘇烈面無表情:“嗯。”

秦嚴擡起頭,看着他:“說好了,下周歸隊。”

蘇烈看着他:“不騙你。”

兩個人站在陽光裏,誰都沒動。風吹過來,帶着初夏的味道。

省廳的會議室裏,又開了一次“清網”行動的籌備會。參會的人還是那幾個,多了陳克己——剛從滇西回來的陳克己,膚色黑了兩度,眼下青黑一片。

尤副局長主持會議:“邊境那邊的情況,陸夜明具體彙報。”

陸夜明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調出第一張圖——瑞麗邊境線的衛星圖,上面标注了所有的非法渡口。

“經過半個月的蹲守,我們确定了兩條主要的偷渡路線。一條在水路,橡皮艇夜間過河,接應點在瑞麗市郊的一個村子。另一條在陸路,摩托車走山路,接應點在芒市。這兩條線都通往同一個方向——大理。在大理,貨和人都被轉接,換車,走高速去往焰州。”

廖雲濤問:“齊燼城本人走了哪條線?”

“哪條都沒走。”陸夜明說。“他不在偷渡的貨裏,也不在運毒的人裏。他的人用這些線運毒、運錢、運貨,但他本人不在這裏面。”

廖雲濤皺眉:“那他怎麽入境?”

“他不用入境。他在緬甸就可以掌控一切。他的手下在焰州有新的聯系人,那個人在替他在境內活動。他只要付錢,貨就會到他指定的地方。他不需要親自來。他來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陳克己開口:“我同意。我在大理蹲了幾天,發現了一個規律。岩溫香的車到了大理之後,會在同一個物流園停車。停車的時間固定,卸貨的位置固定。但接貨的人不固定,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每次都是新面孔,每次都用現金。”

殷斂問:“能查到那些人的身份嗎?”

陳克己搖頭:“查不到。他們不走大路,不進城區,不在任何監控下停留。接了貨就上車,直接上高速。我們只有一條路跟到大理,出了大理就出省了。出了省,就不是我們的權限了。”

尤副局長看向陸夜明:“你怎麽看?”

陸夜明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調出最後一圖。“齊燼城的網,比我們想的密。他的線不止一條,人不止一批,據點不止一個。他在緬甸經營了那麽多年,不是白經營的。我們抓了一環,他還有另一環。斷了一條線,他還有另一條線。要破他的網,不能每根絲都剪。只需要剪斷一根,拉過來,看他往哪邊縮。他縮的方向,就是他的心髒。”

“怎麽拉?”廖雲濤問。

陸夜明看着那張圖:“等他再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已經知道我們在盯邊境了。他的探針被抓了,被放了,他會以為我們沒重視這條線。他會再派人來,派更信任的人來。那個人,就是他的心腹。抓了心腹,就知道他的指揮部在哪兒。知道了指揮部,就能包圍。包圍了,他只有兩個選擇——投降,或者死。”

尤副局長沉默了很久:“你有把握?”

“沒有。但他有。”

“什麽意思?”

“他一定會再派人來。不是因為他傻,是因為他自信。他自信他的人不會被抓,自信他的線不會斷,自信他比我快。他的自信,是他的弱點。”

尤副局長看向廖雲濤。廖雲濤點頭:“我同意。”

“行。”尤副局長合上文件夾。“方案不變,繼續蹲。陸夜明,你回邊境。陳克己,你跟他對調。你回大理,繼續盯岩溫香。這邊有任何消息,第一時間報。”

散會。

陸夜明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走廊裏,陳克己在等他。

“陸夜明。”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是一包煙。

陸夜明看着他。

“邊境那邊晚上冷。抽根煙暖和暖和。”陳克己把煙塞進他手裏。

“我不抽那個。”陸夜明說。

“我知道。你可以不點。揣着,聞聞味。”陳克己看着他。“陸夜明,你一個人在那條線上蹲了那麽久。”

陸夜明沒說話。

“你不能一個人去了。”

陸夜明看着他:“那誰跟我去?”

陳克己笑了:“我。”

陸夜明看着他:“還以為你要讓許隊來陪我。”

“好好工作,別想你老婆了。”陳克己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了。

走廊裏很安靜。陸夜明站在窗邊,看着那條河。他把那包煙放進口袋,沒抽,也沒扔。他揣着,讓它在那裏。像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在旁邊。

煙盒子裏的煙,一根沒少,但好像沒那麽冷了。

夜裏,陸夜明又蹲在草叢裏。蚊子比前幾天少了,風比前幾天大了。河水的聲音比前幾天急。雨季要來了,河面在漲。他知道。

這條河,再過半個月就會變成另一副樣子。渾黃,湍急,吞沒一切。雨季的河不講道理,不會因為你蹲在草叢裏就不漲水。他必須在雨季之前,摸清所有的路。

對岸有動靜。不是船,是腳步。有人從緬甸那邊走過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走得很慢,沒有燈,沒有說話。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一閃,馬上滅了。不是軍隊的人不守紀律,是有經驗的人知道怎麽躲。

陸夜明記住了那三雙腳。一雙皮鞋、一雙運動鞋、一雙膠鞋。皮鞋走在最前面,運動鞋在中間,膠鞋在最後。三個人,保持着一個固定的距離。這是被訓練過的,不是普通人。

他們上岸後沒有停留,直接往北走。陸夜明沒有跟。他跟了,他們也知道了他的存在。他不能讓他們知道。

他等他們走了大約五分鐘,才站起來。腿蹲麻了,他沒管。往北走了大約兩百米,停下來,蹲下,摸黑在地上做了個記號,用石頭壓着。

然後他原路返回。

陳克己在駐地等他。兩個人坐在折疊桌旁,面前攤着那張邊境地圖。

“三個。”陸夜明說。“皮鞋、運動鞋、膠鞋。”

“軍靴?”陳克己問。

“不是軍靴,是戶外皮鞋。很貴的牌子,走那種路不會滑。穿過的人知道那條路難走,是有準備的。運動鞋是新的,鞋底花紋很深,第一次走。膠鞋是舊的,是緬甸農民穿的那種,鞋底磨平了,是走熟了那條路的人。”

陳克己看着地圖:“一個領路,一個新人,一個斷後。被訓練過的。”

陸夜明點頭:“他們是齊燼城手下的。”

“跟不跟?”

“不跟。他已經知道我們在這裏了。”

“你怎麽知道?”

“他沒開燈。但他走過的時候,踢了一個石子。石子滾到河裏的聲音,我聽見了。他也聽見了。他知道有人在蹲。他不确定是不是警察,但他知道有人在。他故意踢的。”

陳克己靠在椅背上:“他在試探你。”

“不算試探,是打草。他要驚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要确認我們在不在。确認了,他就會換路。”

“那怎麽辦?”

陸夜明看着地圖。“不怎麽辦。等他換。他換了,我們跟。他不換,我們等。等他再派人來。下一次,他不會派三個了。”

“派幾個?”

“一個。”

陳克己看着他。

“心腹。一個人,帶着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貨,是情報。他要和我們做交易。不是在談判桌上,是在這條河邊。他出情報,我們退兵。他不怕我們抓他,因為他手裏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陸夜明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邊境的夜色,沒有燈,沒有月亮,河水的聲音在黑暗中流淌。他想起齊燼城的話——在湄公河的船上。

“阿棄,你知道什麽叫交易嗎?交易就是,我給你你想要的,你給我我想要的。我不想要的,我才不換。”

齊燼城想換了。不是換貨,不是換錢,是換命。用他的情報,換他的人。不是警察想要的情報,是陸夜明想要的情報。

他不會給的。

他不會拿秦亦的死來換任何東西。他只會拿秦亦的死來抵自己的命。

刑警不抓毒枭,叫失職。毒枭不跑,叫等死。

齊燼城在等死?

不是。

他在等陸夜明來。來的人不是警察,是阿棄。阿棄不會抓他,阿棄只會坐在他面前,聽他說話。然後走。他不怕阿棄走,他怕阿棄不來。

人在最安靜的時候,才能聽見自己。齊燼城在黑夜裏沒有聲音。

天亮之前,陸夜明沒睡。他坐在折疊桌旁,看着牆上那張地圖,看着那條發光的河。河不會說話,但你知道它在流。人不會說話,但你知道他在想。

他想許裴。

邊境線的另一端,許裴從夢中醒來。他夢見陸夜明站在河邊,背對着他。他叫了一聲,陸夜明沒回頭。他想走過去,但走不動。腳陷在泥裏,越陷越深。

他拼命掙紮,掙紮着醒過來。歲歲趴在他旁邊,來福蹲在床尾,年年蹲在窗臺上,都在看着他。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沒有消息。

他給陸夜明發了一條:“夢到你了。”

幾秒鐘後,陸夜明回:“嗯。”

許裴看着那個“嗯”,心裏堵得慌。

他想說“我想你”,想說“你怎麽還不回來”,想說“我害怕”。

但他只回了一句:“歲歲今天沒偷吃。”

陸夜明:“孩子長大了。”

許裴:“嗯。”

陸夜明:“你再睡會兒。天還沒亮。”

許裴:“你也是。”

許裴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來。歲歲湊過來,用腦袋拱他的手。

他伸手揉了揉歲歲的頭,歲歲發出呼嚕聲。他閉着眼睛聽,想象陸夜明在邊境的草叢裏蹲着,聽着河水的流動。

邊境沒有貓,沒有呼嚕聲。只有蚊子,只有風,只有他一個人。

天終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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