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掌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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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夜把銅燈放到桌上,卻沒有坐:“周掌櫃收留我,是怕我死,還是怕殘賬落到別人手裏?”
周晏看她一眼:“二者有別?”
“有。”姜照夜道,“前者是情分,後者是交易。交易要說清價錢。”
後堂很窄,一面牆挂着藥屜,一面牆堆着舊棺木,空氣裏混着艾草、紙灰和寒木味。她站在白幡陰影下,肩頭燒傷還疼,卻把那半頁殘賬貼身藏得更深。
昨夜大理寺密令已下,凡涉雪嶺舊名者,先拘後審。她若按規矩交賬,殘賬未必能進卷宗;她若藏着不交,自己便也成了可疑之人。
周晏似乎看穿她所想:“你不必信我。”
“我本來也沒打算信。”
她取出從清核司帶出的戶籍抄單,鋪在桌面。義莊掌櫃周晏,三年前入京,賃下城南舊義莊,戶籍保人是已故棺匠周伯年。履歷乾淨得像洗過。
太乾淨,便是破綻。
姜照夜擡眼:“我暫住可以。但這三日,我查你。”
周晏沉默片刻,竟笑了一下:“姜大人住在別人屋檐下,還要翻主人舊賬?”
“你若真是主人,自然不怕。”
白幡嘩然一響。兩人之間的燈芯還未點燃,冷銅映着各自半張臉,誰也沒有先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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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夜是在藥櫃後面發現那本簿子的。
義莊後堂的藥屜多是掩人耳目的艾葉、雄黃、皂角,第三排第七格卻空得不合常理。她把屜子抽到底,摸到木板後有一枚暗扣。扣子打開,裏面不是銀票,也不是兵器,只是一冊薄薄的舊簿。
封皮沒有題字,邊角磨得發白。
她翻開第一頁,便看見一行極小的字:城南河口,無主男屍,左腕三股逆絞繩,右肩舊箭傷,葬東坑第三行。
沒有姓名。
第二頁,京郊亂葬崗拾骨,鎖骨斷,齒缺二,随身半片黑布,葬東坑第七行。
還是沒有姓名。
一頁一頁翻下去,姜照夜的手越來越慢。周晏沒有在這裏記“死人”,他記的是屍骨能被認回的所有細節。繩結、舊傷、殘布、齒痕、祭日、埋骨位置,甚至有幾處旁注:疑雪嶺舊部,不可合坑。
不可合坑。
四個字很輕,卻比一整冊功名簿還重。
周晏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翻到了?”
姜照夜合上簿子:“為何不寫名字?”
“寫了,便會被人按名銷毀。”
“所以你寧可讓他們繼續無名?”
“無名至少還在。”周晏聲音很低,“有名,未必能活過第二日。”
姜照夜看着那本暗冊,忽然想起小滿抱着殘牌時發抖的手。活人需要名字去領回死人,死人也需要名字證明自己曾經活過。可在這座義莊裏,名字反而成了最危險的東西。
她把暗冊推回桌上:“我不拿走。”
周晏眼神微動。
“但我要抄一份位置。”她道,“若你死了,至少還有人知道他們埋在哪。”
到午後,姜照夜已經把義莊契紙看完。
賃契是真的,保人是真的,衙門押印也是真的。假的只有一個人——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周晏。
她把三張紙擺在桌上:一張是義莊賃契,一張是城南瘟疫死亡冊,一張是戶籍遷入抄單。三張紙上都出現過“周晏”這個名字,可筆跡、年齡、籍貫彼此對不上。
“真正的周晏,三年前死在城南瘟疫裏。”姜照夜道,“死亡冊上寫他三十九歲,棺匠,親族盡亡。遷入抄單卻把他改成二十二歲,舊籍殘缺,正好能讓一個沒有來處的人住進義莊。”
周晏正在擦刀。那刀很短,藏在藥櫃下,不像江湖人的兵器,更像軍中近身求生的最後一寸鋒刃。
他沒有否認。
姜照夜繼續道:“賃契上你的保人是周伯年,瘟疫冊上周伯年是死者周晏的同族。有人替你把死人戶籍接到活人身上。改筆的人不熟民籍,卻熟官署印腳,說明有人從衙門裏幫你遮過。”
周晏擡眼:“姜大人要拿我?”
“若按律,你冒籍、私藏屍冊、阻撓查案,夠押進大理寺。”
“那為何不喊人?”
姜照夜把紙收好:“因為我還沒查清,你借周晏這個名字,是為了活,還是為了讓更多死人還有地方可去。”
窗外有人來送棺木,木輪碾過石板,吱呀一聲。周晏低頭把短刀收回鞘中,手背青筋壓起又松開。
“姜照夜,”他說,“查到最後,你未必願意知道我是誰。”
“那是我的事。”
“知道以後,你可能會恨我。”
姜照夜看着他:“我恨不恨你,不由你預先替我安排。”
姜照夜沒有立刻把這幾處破綻挑盡。
她又看了賃契背面的押印。周晏這個名字人不慣在官署文書上留下自己,卻又不得不按。
真正的周晏死在瘟疫裏,死人不會來賃義莊。
眼前這個周晏卻能把舊屍、棺木、香灰、無名簿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他不是臨時借名逃命的人,而是已經把這個假名活成了一處據點。
姜照夜指尖點在那枚指印上:“你借名時,不怕周家舊鄰認出來?”
“城南瘟疫死的人太多。”周晏道,“認得周晏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這句話說得很淡,淡到像與他無關。
姜照夜卻聽出裏面的冷。不是冷漠,是一個人把別人的死也背在自己肩上,背久了,連聲音都不敢有重量。
“所以你挑了義莊。”她說,“死人多,活人少。來這裏的人多半只想快些把屍體送走,不會細問掌櫃原來姓甚名誰。”
周晏沒有答。
姜照夜把契紙收攏:“周晏這個名字,是門,也是鎖。門讓你能在京城活下去;鎖讓你不能以原來的名字見光。”
他終于擡眼。
這一眼極短,卻足夠讓姜照夜确定,殘賬上那個舊名,絕不是一筆無關舊名。
她沒有追問。
若問得太急,門會關上,鎖也會更緊。
這話落下,後院忽然傳來三聲很輕的叩門聲。
不是尋常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