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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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是在空地上吃的。後勤處送了幾籠饅頭和一盆熱湯到花圃旁邊,大家就地坐在剛翻好的土壟旁邊,端着碗筷吃。沈安坐在土壟的盡頭,手裏捧着一只搪瓷碗,碗裏盛着熱氣騰騰的蘿蔔湯。她喝了半碗之後把碗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空地邊緣那棵老榛子樹的方向。樹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極細的淺綠色芽點,像是冬天堅硬皮實的包裹已經悄悄打開了一道細窄的縫隙,裏面露出新鮮的顏色。
謝晚吃完午飯才過來。他手裏拎着一只小布袋,裏面裝了一把油菜籽。他在翻好的土壟末端蹲下來,把油菜籽均勻地撒在一條窄窄的土溝裏,然後用手掌輕輕覆上一層薄土。這個長得快,他說,二十天就能掐尖吃。
沈安蹲在他旁邊看他撒完那排種子:你從哪弄的油菜籽?
醫療站一個護工給的。她以前在花圃種過菜,自己留了一批種子。謝晚把手掌上的土拍乾淨,站起來,她說油菜不怕倒春寒,撒下去就能活。
大家在那片空地上一直乾到太陽偏西。收工的時候,陳穗把工具歸攏到空地邊緣,用一塊防水布蓋住。祈願蹲在剛按完豆種的土壟旁邊,用手掌輕輕按了按土面,感受着土壤的松軟程度。林逸把沒用完的竹條和麻繩收好放進工具筐裏。程渡把草木灰桶洗了,倒扣在牆根下晾乾。
沈安沒有急着走。她在空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看着那片被翻過的土地。整個下午的勞動在她面前呈現出一種完整的形狀——一道一道的土壟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像被仔細梳理過的發絲。豆種按進土裏的位置均勻一致,草木灰的顏色覆蓋在土面上形成一層淺灰色的保護膜,油菜籽的細溝在壟尾延伸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土面。泥土的溫度和早晨比起來已經發生了變化——白天吸收的陽光正在土層裏緩慢下滲,她的手心觸到的是那種帶着餘溫的松軟。
她在那裏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右手的手心正在微微發熱——不是那種灼燙,是一種溫和的、均勻的溫度變化,像是體內某個平時不被注意到的位置正在緩慢地、持續地釋放着熱量。那種溫度讓她想起沈桉還在的時候,偶爾會在深夜醒來時感覺到的那一層薄薄的暖意。她把那只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什麽都沒有,皮膚乾淨,掌紋清晰。但她能感覺到那層溫度确實存在。
她在暮色裏站起來,走回宿舍。經過行政樓北牆根的時候,桂花樹的枝條在晚風裏輕輕擺動,稻草依然覆蓋在根圈周圍,表面蒙着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目光從它的枝條上滑過,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宿舍之後她沒有開燈。暮色從窗外透進來,把窗臺上那幾只布袋和榛子映成柔和的剪影。她走到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碰了一下那排榛子中最右邊的那顆。那顆榛子在她觸碰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在暮色裏發出極輕微的滾動聲。
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右手的掌心依然保持着那種均勻的溫熱,像是體內有一團被輕輕攏住的火正在穩定地燃燒,不需要她刻意去控制,也不會灼傷她。她不知道那團溫暖是什麽時候開始持續的。也許是今天下午翻土的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更早。她只知道它在那裏,像一個小小的、穩定的光源,正安靜地持續發光,為她照亮着明天的路,也标記着她體內那片曾經被占據的區域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改變着形狀——變得更淺、更輕、更像一個正在愈合的空腔。
她把右手貼在自己的胸口放了一會兒,感受着那一層溫度的穩定擴散,感覺到它正順着胸腔的方向靜靜滲入,像一個正在均勻地、平穩地擴散的回應。她不知道那是沈桉在後退,還是沈安在靠近,還是兩者之間的邊界正在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替代。
她只知道那層溫暖持續存在着,均勻地、沉默地、堅定地燃燒着。窗臺上的榛子在最後一抹暮色裏泛着暗褐色的光,像一排被精心擺放的句號。她站在窗臺前,和它們一起安靜地待在暮色裏,等待着暖意完全滲進她身體最深的縫隙裏。